第47章 老骨頭拼了

2026-08-18 12:43:48 作者: 鴿鴿又鴿
  姚家天硬生生卡在窗框上,脖子側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著。

  他腳下沒再往前挪半寸。

  倒真不是不敢,而是顧真手裡那把刀尖朝下的破柴刀,透著一股子見過血的死寂。姚家天后背貼著冷冰冰的木楞子,後脖頸的雞皮疙瘩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層。

  他眼珠子微轉,腦子裡飛快盤算著這距離的代價。

  硬沖?那刀子絕對會先一步挑開自己的肚子。

  划不來。

  「進去!」姚家天鞋底擦著凍土退了半步,把身子縮回了窗外。

  他伸手衝著身後四個保衛科的壯漢一指:「窗台太窄,分兩個去撞正門!他手短,先拿棍子廢了他拿刀的手!」

  話音落下,四個壯漢攥緊了黑膠棍,腳底板在黃泥地上搓了搓。

  顧真站在屋內沒動。

  他手腕往身前微壓,刀尖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短的防守死角。

  重心已經徹底壓在後腳跟上,一雙黑洞般的眼珠子死死鎖在那個砸爛的窗戶豁口上。

  今天誰敢把腦袋探進來,誰就得把命留下。

  這種不用開口的瘋狗氣場,四個壯漢看得明明白白。

  幾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腳步不約而同地頓了一下,誰都不想當第一個翻進去吃生鐵片子的出頭鳥。

  手下的遲疑讓姚家天的臉瞬間沉得像掛了霜。

  「都他娘的愣著幹什麼!給他十秒鐘!不放刀直接——」

  「姚!家!天!」

  狠話還沒放完,一聲夾著濃重土煙味兒的暴喝,像滾地雷一樣從水庫堤壩上颳了過來,震得風聲都跟著頓了一下。

  院外所有人的腦袋齊刷刷地扭了過去。

  堤壩的土坡上,七八個黑影正呼哧呼哧地往這邊趕。

  打頭的,是個穿著洗得發白、肩膀磨破了皮的舊中山裝老頭。

  腰杆子拔得像棵老松,兩手死死背在身後,踩著老布鞋的步子邁得極沉,帶著一股子在這片土地上當了幾十年家才有的霸道勁兒。


  老支書,王德貴。

  跟在他身後的,是七八個扛著鋤頭和鐵鍬的村里漢子。

  有抽著旱菸的老把式,也有光著膀子的愣頭青。

  一幫人全都黑著臉,手裡那些常年見土的鐵傢伙在晨光底下泛著一層生硬的寒氣。

  緊緊貼在王德貴右邊褲腿那兒的,是個凍得滿臉通紅、眼圈裡兜著淚水的小丫頭。

  顧玲。

  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兩條細腿直打哆嗦,但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破茅屋的方向,生怕自己晚喊來半步,就再也見不到哥哥了。

  透過被砸得稀爛的窗框豁口,顧真一眼就瞧見了那張急得沒了血色的小臉。

  他握著刀柄的五指微微一松,眼底那層能凍死人的陰霜瞬間化了小半寸。

  沒聽話去松樹林,跑去搬了救兵。

  這倔脾氣,好樣的。




  王德貴兩步跨下土坡,衝到破茅屋前的空地上。他粗重地喘勻了一口氣,那雙布滿血絲的牛眼就像兩把鉤子,死死剜在了姚家天的臉皮上。

  其實根本不用問。

  砸出個大窟窿的窗戶、攥著黑膠棍排開的打手、還有縮在牆根底下抖成一攤爛泥的顧大虎。

  什麼事,全寫在明面上了。

  王德貴大步流星地蹚過去,整個人像一堵生鐵鑄的牆,「砰」地一聲橫卡在了破窗框和保衛科那幫人中間,徹底掐斷了他們往裡進的路。

  「王支書。」

  姚家天的臉皮抽了抽。

  那種拿捏全場的鬆弛感被這老頭的一聲吼砸了個粉碎,但他到底是老狐狸,立馬抬手整了整風衣的領子,硬生生把眼底的陰鷙壓下去,擠出一個招牌式的溫和笑容:「喲,您老怎麼大清早就驚動了。誤會,保衛科只是來例行走訪,配合調查一樁失蹤……」

  「放你娘的狗屁!」

  王德貴根本不聽他把彎繞完。

  老頭子右胳膊一抬,一根指頭直挺挺地戳到了姚家天的鼻尖不到三寸的地方。


  「例行走訪?帶著四根砸骨頭的膠棍走訪?把我社員的窗戶砸個稀巴爛的走訪?!」

  王德貴的嗓門一聲比一聲高,吐沫星子毫不客氣地噴了出去。

  「你堂堂一個縣裡保衛科的大隊長,帶人跑到我紅旗大隊的地盤上,不跟我這大隊支書透個氣,不帶公社的紅頭條子,上來就敢砸門動粗?!」

  老頭子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咬得像是在砸釘子。

  「你姚家天是拿我王德貴當喘氣的死人了?還是覺得我這紅旗大隊是你家的白菜窖,你想掀蓋就掀蓋?!」

  這通劈頭蓋臉的臭罵,把姚家天臉上的假笑徹底刮沒了。他嘴角的肉突突跳了兩下。

  他身後的四個壯漢見頭兒挨罵,臉色一沉,手裡的膠棍下意識往上提了提。

  可棍子還沒抬起來,對面那七八個莊稼漢直接往前逼了一大步。

  扁擔、鐵鍬「咣當」一聲重重杵在凍土上,幾雙大牛眼透著鄉下人特有的護短與兇悍,死死瞪了回去。論人多,論地利,保衛科這幾個人根本不夠看。

  「王支書,您先消消火。」姚家天硬是咽下了一口惡氣,聲音放得極輕,透著威脅的冷意,「事出有因,我親生弟弟昨天在貴大隊的轄區里不見了,生死不明。保衛科接到了舉報線索,這才來帶嫌疑人問話。」

  「你弟弟不見了,跟我這水庫邊的社員有啥關係?」王德貴半步不退。

  「有人親口舉報他——」

  「誰舉報的?」王德貴猛地一扭頭,那眼神像殺豬刀一樣直接刮向縮在牆根的顧大虎。

  顧大虎渾身的肥肉一哆嗦,腦袋恨不得扎進褲襠里,大氣都不敢喘。

  「人證口供在哪?物證在哪?公社派出所開的傳喚條子在哪?」王德貴又把頭扭回來,老臉貼得更近,「你光憑個賭鬼隨口胡咧咧,就來抓人,你拿什麼說服我?」

  姚家天的喉結用力滾了一下,啞巴了。

  他哪來的證據。

  二狗子出去乾的是見不得光的劫道活,這事就算借他三個膽子,他也不敢在局裡立案走明面。

  他今天帶人來,指望的就是「縣保衛科」這張皮嚇唬鄉下人。

  可撞上王德貴這種把規矩捏在手裡、背後還有一整個宗族大隊撐腰的硬茬老支書,這張皮,漏風了。

  「姚家天,我今兒個把話敞開了放這兒。」王德貴腳下又往前踩了半步,把老黨員那幾十年的鐵骨頭硬氣全繃了出來。

  「顧真是我紅旗大隊實打實上了戶口的社員!沒證據,沒批文,今兒個誰要是敢強行動他一根手指頭——」

  王德貴伸手把胸口洗得發白的布料拍得啪啪響,嗓音撕裂冷風。

  「我這把老骨頭,今天就跟你們拼在這爛泥地上!」

  這話一落地,簡直是扔進火堆里的炸藥包。

  身後的村民們腰板瞬間挺直,鐵鍬的木把子被捏得咯吱作響。

  有幾個脾氣爆的,直接把鐵鍬頭端平了,那架勢,只要支書一句話,今天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在這兒脫層皮。

  姚家天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是個聰明人。

  這兒不是他能作威作福的縣大院,而是抱團的鄉下宗族。

  真在這兒動起手來見了血,惹出了惡性群眾械鬥,別說是找弟弟,他自己屁股底下那點賭場、放高利貸的髒事,立馬就得被翻出來見底!吃花生米都有可能!

  他姚家天,還沒蠢到拿自己的官帽子去換泥腿子的命。

  「王支書說得對,凡事講證據。」

  沉默了足足五秒,姚家天嘴角猛地一扯,露出個比哭還難看、透著陰濕氣的冷笑。

  他抬起手,極其克制地朝身後一擺。

  四個打手雖然不甘心,但只能把黑膠棍收回了腰裡。

  「今兒是我心急了,辦差不嚴謹,驚了貴大隊的同志。」姚家天慢條斯理地拍了拍風衣下擺沾上的枯草,動作看似文雅,眼底的毒蛇卻吐出了信子,「這聲對不住,我認。」

  王德貴冷眼看著他,連眼皮都沒夾一下。

  姚家天轉過身,臨走前,那雙細長的眼睛越過王德貴的肩膀,穿過破破爛爛的窗戶豁口,最後死死地釘在了屋內顧真的臉上。

  「不過,人丟了,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姚家天盯著那雙波瀾不驚的黑眸,聲音輕飄飄地順著寒風往屋裡鑽。

  「小兄弟,這山高水長的,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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