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老宅。
厚重的沉香木大門緊閉,硬生生把外頭的晨光擋了個乾淨。
紅木長桌兩側坐了一圈人,沒人說話。
空氣壓抑得像一口剛蓋上板子的棺材,連呼吸聲都帶著令人窒息的回聲。
顧洪坐在左手第一把交椅上,肥碩的身材只能讓他半邊屁股都懸在椅子邊緣。他右腿像裝了馬達一樣瘋狂抖動,腳下的皮鞋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實木地板上。
坐他對面的顧宇眼皮耷拉著,嘴角的大痣向下達拉著。他沒出聲,但夾著那根特供香菸的食指和中指,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一截長長的菸灰懸在半空,眼看就要砸落。
顧楓像只縮頭烏龜一樣窩在角落的單人沙發里。他雙手死死交叉抱在胸前,眼睛根本不敢看桌上的父親,眼珠子賊溜溜地不停往大門方向瞟。
顧帥則直接靠在牆角,滿臉都是「熬夜」虛浮,似乎還在回味著昨晚的愉悅,但面對父親的威嚴,還是有所收斂。
最遠端的顧伊倒是顯得鎮定,她翹著個二郎腿,塗著丹蔻的指甲在手機殼上「噠、噠、噠」地彈個不停。
二伯娘趙翠蘭像根木樁子一樣立在顧二狼身後。
她手裡死死攥著一條真絲手絹,嘴角因為咬牙用力過度,已經扯成了一條毫無血色的直線。
只有顧二狼坐在主位上。
他面前擺著一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
老頭子背脊挺得像一根鐵棍,雙手自然地平放在扶手上。
茶水正冒著熱氣,連杯蓋都沒掀開過。
「說吧。」
沉默了足足五分鐘,這口氣還是顧洪先憋不住了。
他嗓門一拉,帶著一股子急火攻心的粗啞:「二叔!您得說句話啊!糧食廠和製衣廠全被搬空了!幾千萬的硬貨,一夜之間連個螺絲釘都沒剩下!這事兒往我一個人頭上扣不合適吧?我也就是個打工的,顧真才是法人!」
這一嗓子,把顧宇指尖的菸灰直接震落在褲腿上。
顧宇撣了撣菸灰,從鼻腔里發出一聲令人發毛的冷笑:「你不是法人,但你是那個打著法人的旗號,在糧食廠吃拿卡要、倒賣了整整三年庫存的蛀蟲。」
「你放什麼屁?!」顧洪腦瓜子一嗡,猛地一巴掌拍在紅木桌上,整個人彈了起來,雙眼熬得通紅,「老子分錢的時候沒給你拿大頭是吧?現在來撇清關係?」
「坐下。」
主位上的顧二狼連眼皮都沒抬,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棍。
顧洪梗著脖子僵了一瞬,隨後那囂張的氣焰瞬間漏光。
屁股條件反射般地落回了椅面。
顧二狼終於動了。
他枯瘦如鷹爪般的手端起青瓷茶杯,慢條斯理地掀開杯蓋,湊到嘴邊吹了吹表面浮動的茶葉。
他沒喝,又放了回去。
「糧食廠怎麼空的,你們倆手裡拿了多少髒錢,那筆爛帳我回頭再跟你們算。」顧二狼目光如陰冷的刀鋒,刮過桌上的每一個人,「當務之急,是這事情太邪門。一個馬上要斷氣的絕症病人,到底怎麼把那麼多貨弄走的?人去哪了?」
窩在沙發里的顧楓趕緊坐直身子,迫不及待地想要撇清:「爸,糧食廠和製衣廠沒了,那純屬是他們管理不善。我管的可是連鎖超市,我那邊監控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絕對沒出……」
「沒人問你超市的事,閉緊你的嘴。」顧二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顧楓張成O型的嘴猛地閉合,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咽進了肚子裡。
顧帥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聲音虛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鴨子:「爸……你們說,顧真他……真能一個人干出這事?幾百噸糧食啊,就算他沒病,那也得是個搬家連吧?他是人是鬼啊?」
「他怎麼搬的不重要。」顧二狼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聲音沉得能滴出水,「重要的是,他到底想幹什麼。」
客廳里的空氣再次凝固。
顧二狼的視線轉了個彎,死死釘在顧帥那張油膩的臉上。「顧帥,你接手電子廠這半年,庫房裡那些高精度的進口元器件台帳……你做乾淨了嗎?」
顧帥渾身一哆嗦,腿肚子都轉筋了:「干……乾淨得很!帳面絕對平的!」
顧二狼沒理他的辯解,目光移向最遠處的顧伊:「顧伊,你手裡管著的醫藥店,抗生素和進口藥的進銷存系統,經得住盤查嗎?」
顧伊彈指甲的動作一頓。她抿了抿塗著正紅色口紅的嘴唇,翻了個並不怎麼好看的白眼:「爸,您這話問的。現在是外頭有人搶咱們顧家的飯碗,您怎麼倒把我們挨個當賊審了?」
趙翠蘭一看自己閨女被點名,立馬急赤白臉地跳了出來:「就是啊當家的!你別光顧著拿自家人開刀!現在最要緊的,是顧真那崽子手裡還捏著五千萬的金條呢!要是讓他帶著那筆錢跑到外頭去——」
「你們還惦記著那幾塊金條呢?」
一道尖銳的女聲從門外刺了進來。
大門被猛地推開,一股冷風夾雜著清晨的寒意捲入客廳。
徐曼踩著黑色高跟鞋大步走了進來。她換了一身黑色修身大衣,臉上雖然撲了厚厚的粉底,卻依然掩蓋不住眼窩深處的青黑和滿臉的戾氣。
王大偉像個蔫頭耷腦的鵪鶉一樣跟在她身後。那身高檔定製西裝皺得像在鹹菜缸里泡過,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大難臨頭的倉皇。
徐曼走到紅木長桌末端。
她沒落座,雙手按在桌沿上,居高臨下地掃視著這群顧家親戚。
「你們剛才的話,我全聽見了。」徐曼突然神經質地冷笑了一聲,嘴角扭曲著,「找庫存?護著廠子?真是一群蠢貨。方向全錯了!」
「你什麼意思?」顧洪眉毛擰成了一股繩,「你個姓外的,跑顧家宗祠里撒什麼野?」
徐曼根本沒搭理他,她一把從愛馬仕包里掏出手機,「啪」的一聲砸在桌面上。
「顧真根本就沒瘋,也沒有病糊塗。他從頭到尾,比咱們在座的任何一個人都清醒!」徐曼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滲出來的血,「昨晚在病房裡,他錄了音。我和大偉在門口說的每一句話,連拔管子分錢的事,他一個字不漏全錄了下來。最要命的是,他直接上傳到了國外的加密雲端,根本刪不掉!」
整個客廳瞬間陷入死寂。王大偉在後面絕望地捂住了臉。
徐曼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更殘忍的真相像手榴彈一樣扔進了人群。
「而且,他半夜叫去的那個放高利貸的龍哥,根本不是什麼臨時起意。那份把五大產業全部抵押出去的絕戶合同,是他自己親手起草的!」
徐曼目光如刀,狠狠剮過每一個人的臉。
「主合同是抵押產業,這還不是最毒的。他在合同附件里加了『追債條款』。顧洪,你背著廠里倒賣糧食的流水;顧楓,你連鎖超市吃供應商回扣的陰陽合同;顧帥,你把電子廠元器件當廢銅爛鐵賣的差價黑帳;還有你,顧伊!你醫藥店造假的進銷存記錄!」
徐曼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在大廳里悽厲地迴蕩:「全在那個附件里!附帶銀行流水和轉帳截圖!一筆都沒跑掉!」
「啪嘰。」
顧帥大腿上的手機順著褲管滑了下去,重重砸在地磚上。他連彎腰去撿的力氣都沒了,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順著椅背往下出溜,猥瑣的額頭上瞬間爆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顧楓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結果膝蓋重重磕在茶几沿上。他疼得齜牙咧嘴,卻顧不上揉,驚悚地尖叫:「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我超市的回扣帳是手寫的,鎖在保險柜里,連財務總監都不知道全貌,他怎麼可能拿得到?!」
「蠢貨。」坐在對面的顧宇閉上了眼睛,吐出兩個帶著濃重宿命感的字眼。
他太清楚了。「他是顧真。這些廠子是他從磚頭泥瓦開始一手建起來的。所有的供貨商是他跑出來的,所有的結款流程是他定的。他想查一筆爛帳,需要你去給他開保險柜嗎?他只要看一眼報表數字的浮動,就知道你吞了多少!」
顧楓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唇毫無血色地哆嗦著。
一直沒有說話的顧二狼,手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茶杯,他死死按著桌面,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一層慘白。
「徐曼。」老頭子嗓音沙啞,透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你的意思是,顧真並不是想逃跑,他是在撒網。」
「這不是撒網,這是他媽的滅門清算!」徐曼徹底撕破了那層偽善的面具,雙手抓著頭髮抓狂道,「他用那些證據抵給高利貸,讓那些刀口舔血的混混來跟咱們要債!如果逾期,月息五分利!你們算過沒有,那是個怎樣的無底洞?他是打算自己死之前,把咱們顧家所有人都拖進泥潭裡活活漚死!」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幾聲烏鴉的嘶叫,穿透清晨的薄霧,像鋼針一樣扎進每個人的鼓膜里。
「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趙翠蘭徹底崩潰了,像個瘋婆子一樣尖叫,「他一個快死的絕症晚期,拔了氧氣管能跑多遠?他肯定就躲在哪個犄角旮旯里!」
「閉嘴。」
顧二狼慢慢站直了身體。他那身藏青色的中山裝依舊筆挺,但眼底那層深不可測的偽裝已經被撕裂,露出了屬於野獸的凶光。
「立刻去辦。」顧二狼盯著顧洪,「動用所有的社會關係。他的前任司機、當年的拜把子兄弟、所有的賓館旅店、還有高架橋和省道的監控,你帶人給我死死盯住。」
他又轉向顧宇:「你現在親自去。帶人把剩下三個廠子的所有門禁系統物理切斷!全都換成最高等級的機械鎖!尤其是超市總倉,他要搬物資,絕對繞不開那裡。多調五十個保安,連只蒼蠅都不准放進去。」
「二伯放心。」顧宇陰沉著臉點頭。
顧二狼最後把目光落在那對狗男女身上。「徐曼,大偉。你們現在去市局報案。記住,統一口徑,就說顧真因為癌症晚期引發了精神譫妄症,已經完全喪失理智,具有極度危險性。家屬申請警方介入強制收容治療。」
徐曼死咬著後槽牙,嘴角抽搐了兩下:「這招真毒。行,我去辦。」
幾分鐘後,大廳里的人作鳥獸散。
偌大的紅木長桌旁,只剩下顧二狼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他緩緩低下頭,看著那杯早就涼透的龍井茶。
忽然,他猛地一揮手。
「嘩啦」一聲巨響。上好的青瓷茶杯連同茶水被狠狠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整整三十年。
顧二狼一直以為自己把顧真當成了一頭戴著眼罩推磨的蠢驢。
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這頭驢冷眼旁觀了三十年,早把顧家每個人的命門,摸得死死的。
……
城北郊區,廢棄建材市場。
清晨的寒風像刀子一樣順著沒裝玻璃的窗戶框往裡灌。
荒草在水泥裂縫裡隨風倒伏,到處散發著發霉的磚石氣味。
一間最偏僻的門面房角落裡,顧真後背緊緊靠著長滿青苔的牆壁,席地而坐。
他剛才用意念從玄靈空間裡調出了半杯靈泉水。
刺骨的泉水灌入咽喉的瞬間,一種奇妙的拉扯感在他體內爆發。
胃部那塊如同被粗砂紙反覆刮擦的潰爛病灶處,仿佛有無數根肉眼看不見的冰針在進行著高強度的微創縫合。
冷汗瞬間浸透了衣服,顧真悶哼一聲,死死摳住旁邊的紅磚,直到指甲邊緣滲出血絲。
十分鐘後,那股要命的鈍痛終於如同潮水般退散。
雖然臉色依舊呈現出病態的灰白,但他的呼吸已經綿長平穩,四肢恢復了可以支配的力量。
這就夠了。
他摸出懷裡的手機,屏幕藍光照亮了他毫無溫度的臉。
早在他離開病房之前,他就利用醫院的網絡,用加密協議接入了顧氏集團的底層管理系統。
這個系統,是他十年前花重金請矽谷團隊做的。
整個顧家,除了他這個擁有絕對「根代碼」權限的創造者,誰也別想完全掌控。
他點開監控模塊的回放錄像。
畫面里,顧洪像個猴子一樣在空蕩蕩的糧食倉里急得跳腳,顧宇面如死灰地攥著那些工資黑帳。
那一份份恐懼與絕望,被攝像頭高清地記錄下來。
顧真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這才哪到哪?
好戲才剛剛開場。
在聯繫人里精準地翻出了顧楓的號碼。
他沒有長篇大論,也沒有破口大罵。
他只是手指輕敲,將簡簡單單的七個字,化作催命的符咒,點擊了發送。
【今晚,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