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酥把顧時安拉到戲樓後面的更衣室。
門一關上,外面的嘈雜聲就被隔了一層。
更衣室不大,牆角堆著幾件舊戲服,衣料上落了灰,能看出來已經很久沒人穿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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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時安靠在妝檯邊上,雙手撐著台沿,歪著頭看蘇酥:
「你拉我到這兒來幹嘛?」
蘇酥也不拐彎抹角,直接說了:
「你給那個叫杏兒的姑娘,多加一份月銀。」
江楓一個月掙多少,她心裡還是有數的。
編修那點俸祿明面上不多,但算上各種補貼:
過節的紅包、年節的炭敬、座師給的潤筆、外頭替人寫序的錢……合計一下,一月幾十兩是有的。
養活一個人綽綽有餘,養活兩個人也夠。
可這姑娘不在江楓的院子裡,反而在這兒做苦活。
想來,這姑娘從老家來京城尋他,他不認這門婚事,沒地方去。
顧時安以為自己聽錯了:
「加月銀?」
「嗯。」
顧時安撓了一下後腦勺:
「我這樓里夥計工錢都一樣,新來的和老手都是一個價。
單獨給她一個人加錢,別人不得說閒話?
到時候傳出去,說我顧時安偏心新來的,萬一還給我傳出緋聞來了怎麼辦?!」
蘇酥雙手抱胸:
「你樓里的夥計分什麼角色?」
顧時安想了想,掰著手指數:
「有扮書生的,有扮老嫗的,有扮吊死鬼的,還有幾個專門負責躲在暗處嚇人的……」
蘇酥打斷他:
「女鬼有幾個?」
「就杏兒一個。」
蘇酥說:「那不就得了。
從古至今,女鬼都比男鬼嚇人。
你那些夥計扮的都是些青面獠牙的糙漢子,往那一站,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假扮的。
但杏兒不一樣,她是姑娘家,瘦瘦的,穿著白衣服站在暗處,不聲不響的,反而更容易讓人後背發涼。」
她往前鄭重的看著顧時安,
「她這個角色比別的角色難演,加錢也說得過去。
你就跟其他人說,女鬼的工錢本來就跟別的角色不一樣。」
顧時安消化著這套邏輯,過了幾息才開口:
「行吧行吧,聽你的。給她加一份月銀。」
他在心裡算了算那筆帳,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小,
不過既然蘇酥開口了,他也沒必要為這點銀子跟她擰著來。
他們出了更衣室。
蘇酥在大廳里又待了很久。
顧時安在戲台那邊指揮夥計調整道具的位置,時不時喊一嗓子,似乎在跟誰較勁。
蘇酥找了個角落的椅子坐下,沒有參與那些布置,只是看著那些人在戲台和帷幔之間穿來穿去。
頭頂那些舊帷幔被風帶起來又落下。
她沒有注意到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但她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看著她。
她只當是顧時安這樓里布置太滲人,把人的感官也帶得敏感了,看什麼都像有人在盯著。
顧時安從戲台那邊跑過來,手裡還捏著一根假蛛絲,看蘇酥靠在椅背上發呆,隨口問道:
「姐,你婚事那邊不用忙了?」
蘇酥被他的聲音拉回來:
「忙得差不多了。」
顧時安點了點頭,表示了解:
「我這過幾天開業了,你倒時候來看看?
幫我帶帶那些客人,你以前肯定也玩過這些吧?」
蘇酥說:「行,開業那天我過來。」
戲樓的大門被推開,風從門口灌進來,把帷幔掀得一晃。
陸清辭站在門口,看了眼大廳里的布置,目光落在蘇酥身上。
他走過來:
「還在忙?」
蘇酥搖了搖頭:
「沒有,他這邊快開業了,讓我過幾天來幫忙。」
陸清辭:「到時候,我陪酥酥一起來。」
顧時安在旁邊,聽見這句話,臉上的表情一變。
他倆的帳還沒扯平呢,還想來玩兒?!
他乾咳了一聲:
「姐夫,這店是嚇人的,你來了,那些客人還敢玩?」
陸清辭面無表情:
「為何不敢?」
顧時安搓了搓手:
「不是……你這身份擺在那兒,往門口一站,人家一看是首輔大人,誰還敢進來?
到時候一屋子人縮在牆角不敢動,我這店還開不開了?」
陸清辭冷眼看著他。
顧時安被他看得後背發毛,委婉補充道:
「我的意思是,開業那幾日,還是讓姐姐一個人來。
你來了反而放不開。」
蘇酥在旁邊站起身:
「行了,開業那天我過來。」
她說著拉了拉陸清辭的袖口,
「走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大門。
顧時安站在大廳里,看著那道玄色身影跟著蘇酥出了門。
……
院落里
歲歲正蹲在牆根下,手裡攥著一支蘸了墨的毛筆。
她的小手舉得高高的,筆尖落在白牆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色痕跡,又拖出第二道、第三道。
白雪蹲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碟清水,預備著隨時給她涮筆。
追風複雜的看著牆上那坨,已經做好了待會兒找人補牆的準備。
歲歲畫完最後一筆,退後,歪著腦袋看自己的作品,小臉上浮起一種滿意的表情。
她聽見響動,回頭就看見娘親和爹爹回來了。
她立刻放下筆朝蘇酥跑過去:
「娘親!」
蘇酥彎腰想抱她,快碰到她的時候又停住,把手縮回來。
「娘親身上涼,等娘親先洗個澡再抱歲歲。」
歲歲「哦」了一聲,又轉頭看向陸清辭。
陸清辭也往後退:
「爹爹也先洗個澡。」
歲歲看著他們兩個退得那般整齊,嘴巴微微一撅。
蘇酥走到那面牆前面,看著歲歲畫的那些黑糰子:
「歲歲,你畫的是什麼?」
歲歲跑過來,踮著腳尖指著牆上那團最大的黑:
「這是年年。」
又指著旁邊那個小一點的:
「這是歲歲。」
她又指了指另一個更小的黑點:
「這是哥哥。」
蘇酥驚呆了,這三坨黑墨子,她要不說根本看不出畫的什麼!!
蘇酥微微抬著下巴示意陸清辭表示表示。
只聽陸清辭誇讚道:
「畫得很好。尤其這隻年年,神態很準。」
歲歲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轉身跑回牆根,拿起那隻毛筆,蘸了墨,繼續創作起來。
蘇酥直起身,往浴室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