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想過,會在這裡遇見你。」
先是黎泱開的口。
她與那個男人並肩而立,兩人的目光都落在墓碑上。
碑上沒有照片,只有簡簡單單的幾個字。
石碑的材質與別處的似乎有些不同,看起來像是重新修建過的。
「我也沒想過你會來。」胡建明說。
他停頓了片刻:「如果你不想見到我,我可以離開。」
黎泱看著碑前那一炷香,已經燒到了大半,似乎說明,他已經在墓前站了好一段時間。
胡建明見她遲遲沒說話,便側身準備離開。
「當年,為什麼選我?」黎泱幽幽地開口。
胡建明沒有抬頭看她,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重新看向墓碑,說:「你爸的墓,我每年都會來……」
「我跟他,算是老相識了,雖然沒說過一句話。」
黎泱疑惑地看向他。
三年不見,他滄桑了許多。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兩鬢的灰白被風吹得有些凌亂。
胡建明坦然地接過黎泱疑惑的眼神,自顧地說:
「我曾經在雲城一個毒窩點裡待過,進去沒多久,就親眼看見有個人被關押在地牢里,被活活折磨死……
「他們說,那個人是臥底,不得好死。我想去救你爸,但趕去時,你爸已經被埋了。」
他的目光落在石碑底部那道細微的裂縫上,但他餘光看到身旁的女人,握著拳,身體微微顫抖。
過了半晌,黎泱才平復了一下自己的音調:「所以當初,你就選中了我?」
「不,這是冥冥註定的。我看中你的時候,並不知道你是黎先勇的女兒。」胡建明說。
「那時候的我,已經被停職了,也被帕恩家族盯上了,組織勸我放手,交給他們,但我女兒死得太慘了,我不願等組織,我必須靠自己干點什麼……」
他偏過頭看了黎泱一眼,又收回視線,「所以我開始了我的計劃。我跑到訓練場外面,偷偷觀察……」
「一開始我留意到你,不是因為你特別優秀,是因為你總是偷懶,找各種藉口逃訓,我能看出來,你並不熱愛這個專業。」
黎泱沒有半分閃躲,應得坦誠:「沒錯。我讀警校,只是為了滿足我奶奶的心愿,混口飯吃。」
她頓了一下,問道:「所以,後來又是什麼原因看中了我?總不能只是我剛好被趕出校門吧?」
「差不多是這個原因。」胡建明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那天,我看見你在訓練場上,打了一個人。因為那人在罵你。」
他也沒有繼續往下說。但簡短的一句話,就打開了黎泱的記憶。
黎泱記得,那天天氣很熱,像烤爐一樣。
她又在摸魚,因為是生理期的第一天,比平時摸得更明顯了些。
有位同學實在看不下去了,把平日裡背後的蛐蛐,舞到正主面前。
一開始,那人也只是在旁邊說著風涼話,隔靴撓癢的。
可黎泱那副拽上天的態度,徹底惹怒了對方。
他一個箭步蹦到黎泱面前,對著她說:「你成績爛,不學無術,完全靠走後門進來。如果不是你爸死了,你根本進不了這學校。」
黎泱當場愣了愣。
像一道原本都快要自愈的傷疤,突然被人粗暴地扯下結痂,鮮血直流。
旁邊有些同學來勸架,黎泱自認理虧,便端起一副「關你屁事」的樣子,吹著嘴裡的口香糖,轉身就走。
而那人卻不依不饒地,朝她後腦勺大吼:「你爸被人打死,就是為了送你這種廢柴進警校,占了別人的名額,又對社會沒貢獻,你們倆父女簡直是警隊的恥辱!」
黎泱猛地調轉腳步,衝過去就和那人扭打在一起。
然而這一架,別人口中「不學無術」的黎泱贏了,贏得徹底。
可那人記恨在心,時不時就拉幫結派地來挑釁和排擠她。
終於有一次,被當眾潑了水的黎泱,徒手摺斷了手中的筷子,懟著那人脖子上的大動脈說:
「媽的!你有完沒完?有本事三天後我們打一架。誰輸了,永遠閉嘴。」
三天後,那人卻帶了九個幫手過來。
對於對方的無恥行為,黎泱只是不屑地哼了一聲,衝上去死命打就完事了。
畢竟她小時候沒爹疼,又沒娘護著的,也是靠這雙手混成了巷子口的大姐大。
那一架,她算不上輸,但也絕不是贏。
十個人被她打趴下了,可她也倒在地上,起不來。
學校大怒,這一次真的保不住她了,把她開除了。
黎泱的傷還沒好利索,就離開了學校。在校門口,她遇到了胡建明。
當胡建明提出讓她去當臥底時,黎泱覺得荒謬極了。
她只回他一句:「我恨透了這份職業,別讓我沾邊,我只會禍害社會。」
然後,她回了小縣城,去找她奶奶。
那時候,奶奶已經躺了大半年的病床。黎泱不敢告訴她實情,只說自己請了個假回家看看。
可奶奶終究沒能撐太久,在她離開前,她一直抓著黎泱的手說:「不要再怪你爸爸了……他是愛你的,只是他心中有更大的愛。」
黎泱站在床沿邊,沒有說話。
她感覺到有道光從窗戶邊緣滲進來,在她垂落的指節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沿著奶奶的指尖緩緩地滑落。
像是拉著她和奶奶的手。
「你的太爺爺燒過鴉片,你的爺爺打過鬼子,你的爸爸抓過毒販。我們家個頂個的,都是大英雄。」
奶奶握著黎泱的手,那力道比平時更輕,像是已經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
「所以泱泱,你要相信,你一定也是對這個社會、對國家有貢獻的人。」
那道光沿著奶奶的指尖緩慢地收攏,她合上了眼,走得很安詳。
黎泱用奶奶教給她的本領,親手給她化了妝。
然後她找到胡建明,說:「讓我試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