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泱從電影院逃離,華燈初上。
老城區的小巷交錯縱橫,路燈有一盞沒一盞地亮著。
拐過第二個彎時,黎泱看到前方幾道人影在巷燈邊緣晃動。
三四個壯漢正圍著一個身形纖細的人,那女人被推得踉蹌了一下,後背撞上牆壁。
她頭髮凌亂,黎泱看不清她的樣子。
一個壯漢伸手拽住她的手臂,把她往路邊一輛黑色轎車的方向拖。
「放開!放開我!」那人高聲呼喊。
她被拖到車門邊,正用手肘抵著車門框,身體往後掙。
黎泱直接沖了過去。
她沒有減速,撞開擋在中間的人,她伸手拽住女人的手腕,把她從車門邊拉出來。
一個壯漢攔住了黎泱,指著她鼻子:「喂!你不要多管閒……」
「砰!」黎泱話不多說,直接一拳正中他的鼻樑。
「我艹你媽的!那就兩個都抓了,給兄弟們分了!」壯漢們一擁而上。
黎泱側身避開了第一道伸過來的手,抬肘撞在第二人的下頜,同時踢開了第三個人伸過來的手臂。
轉身,她拉著那女人就跑。
兩個人拐進一個巷口。
身後的喊聲和腳步聲被拉遠的距離逐漸壓縮成一片模糊的噪聲。
黎泱鬆開了女人的手腕,彎腰撐著膝蓋調整呼吸:「你快走吧,注意安全。」
那女人靠在貼滿牛皮GG紙的牆上,捋了捋氣,開口說道:
「謝謝你啊……芍藥。」
黎泱一愣,認真打量著眼前的女人。她的頭髮凌亂,衣著性感,妝容濃艷。
「哦,不對,應該叫你……黎泱?」那女人把臉轉過來,正對著黎泱。
「阿蘭?」
「嗨~」
阿蘭靠著牆滑坐下去,目光還有些渙散,衣領被扯得歪斜。
黎泱機警地環顧了一下四周,蹲下來,壓低聲音問:「你是在執行什麼任務嗎?」
阿蘭身上的酒氣很重,但她意識還算清晰,笑了笑:「幾年沒見,這種情況相遇,你居然認為我在執行任務?你也挺認這死理的。」
黎泱略微皺眉:「那你這是……」
「好啦!」阿蘭抬手拍拍她,「知道我在執行任務,就別問了。你知道的,我不能透露。」
阿蘭坐在地上,仰頭看著黎泱:「你呢?你怎麼在帝都?我記得三年前,我們的人把你送回了粵城。」
「我出差,路過。」黎泱陪著她,也貼著牆,準備往地上一坐。
屁股還沒碰上,就被阿蘭擋住了:
「這裡髒,別學我。」
黎泱頓了頓,再看向她。
她一條緊身超短裙,兩腿隨意伸直,就擱地上坐著。
她好像比原來瘦了很多,可能是濃妝化開了的緣故,反而顯得她眼窩凹陷,沒什麼神采。
兩人無言相望,似乎都聽出了這句話里,還可能有別的意思。
「我明白……」黎泱站直了身體,沒有坐下,「我是個局外人,不該踩過界。」
阿蘭:「不,我的意思是……既然你都離開了,就不要像我一樣,一直待在這渾水裡。」
黎泱垂頭看地上的阿蘭:「你還要待多久?」
阿蘭:「完成這次任務,我就申請從前線退下來了。」
「咔嚓……」
阿蘭點燃了手裡的煙,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了一圈白霧。
黎泱試探性地開口:「我能問問,你現在,還是在執行三年前的任務嗎?」
阿蘭又笑了笑。
她的目光虛焦在對面的那堵牆上:「早就翻篇了。帕恩集團多次殘殺我國公民,集團主要人物早就被移交我國,受審處決了。」
黎泱:「那泰諾·帕恩為什麼沒事?」
「他又沒犯法。」阿蘭脫口而出。
黎泱:「你確定?」
她想起那日婚禮現場,逮捕泰諾的緬城警察納布。
黎泱認出來,納布就是一直幫泰諾暗中幹活的人。
難道,這人不是黑警嗎?
不是他移交了塔麗娜一干人等,最後放走了泰諾·帕恩嗎?
阿蘭手裡夾著煙,歪著頭:「這男人……怎麼說他呢?
「三年前幫你離開之後,我不肯透露你的行蹤,他也好幾次吵著喊著要把我殺了,現在我不還在這裡嗎?
「……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從帕恩家族裡搶一杯羹。他不屑,他要的是『替代』,用自己建立的『白』,替代他家族創下的『黑』。」
「……說真的,我還挺佩服他的。」
黎泱還是有點不可置信:「他跟緬城警察方面的關係,你們查了嗎?確定乾淨嗎?」
阿蘭:「黎泱,你知道的,按規定我什麼都不能透露,我真的不能再多說了。你就當我還是那個阿蘭吧,帕恩家族倒台後,從莊園出來,現在在帝都地下酒吧里,當啤酒女郎。」
黎泱沉默了。
她想起胡建明給她的那本《108個姿勢助你促進房事和諧》……
咳咳,不是。
是《論一個臥底的自我修養》。
開篇就有一句寫著:
【除了直系聯絡員,世界上不能有第二個人知道你在幹嘛】
黎泱還記得,當時她還用粉色的螢光筆標註了這句話,並在旁邊畫了三個感嘆號。
曾幾何時,她也努力過,想做一個合格的臥底。
阿蘭又吸了一口,吞吐著煙霧。
在黎泱印象中,阿蘭不會吸菸。也許是為了這次任務塑造的人設吧。
黎泱沒有多問。
「肚子餓嗎?」阿蘭在地上摁熄了菸頭,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塵,把黎泱的思緒拉了回來。
「我帶你去吃碗麵。」阿蘭把自己臉上的妝容抹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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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區的胡同口,擺著一檔路邊攤。
攤主是一個男人,皮膚黝黑,但帥氣乾淨。
麵條下水,上鍋,一氣呵成。他的動作熟練,熱情地招呼每一桌的客人。
「老闆,來兩碗雲吞麵,謝謝。」阿蘭拉著黎泱在一張空桌子坐下。
面檔的老闆看見是阿蘭來了,露出了一個靦腆的笑容,立馬給阿蘭下麵條。
「我準備把煙戒掉。」阿蘭突然說,「我才吸了三年,應該不難的。」
阿蘭說這話時,托著下巴,歪著頭,視線一直笑盈盈地落在那面檔老闆身上。
阿蘭:「我算了一下時間,等我把菸癮戒掉,就基本上能完成這次的任務了。如果能離開前線,我想找個人,簡簡單單地過日子。」
「是他?」黎泱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男人恰巧一手端著一碗麵走過來,腳步不快,臉上的笑容親切而自然。
他的腿腳不太靈便,左腳落地時微微拖著。
黎泱有點詫異,但沒表露出來。
他把兩碗面放到桌上,熱氣從碗裡升起來。
「慢用。」他的聲音不大。
黎泱道了聲謝謝。
他也朝她笑了笑:「不客氣,阿蘭很少帶朋友過來,這頓我請。」
話音剛落,另一桌客人叫了他一聲,他側身應了一句,轉身朝那邊走去。
黎泱的目光落在他那條行動不便的腿上,沒有追問。
但阿蘭的聲音,坦然地從碗邊傳過來:「他這條腿,是當初在街頭救我,被那些小混混打殘的。那是我第一次見他。」
黎泱夾面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扭過頭來看阿蘭。
那碗熱騰騰的面正冒著水汽,從碗口升起來,像是在阿蘭眼底蒙上了一層細碎的光。
黎泱:「那他知道你……」
「他什麼都不知道。」阿蘭低下頭,筷子在碗裡輕輕撥動了一下,「我的身份,我的任務,包括,我的心意,他都不知道。」
「像我們這種人,不一定會有明天。或許哪一天,我就會橫死在街頭。」
她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如果有機會……」阿蘭看著那男人的眼光,變得幽深,「那就等我退出了前線再說。」
黎泱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最後只淡淡地說了一句:「你辛苦了。」
阿蘭無所謂笑了一下,很淺也很短:「說得煽情一點,這萬家燈火里,總得有人負重前行。值得慶幸的是,還有很多像我們這樣的人……
「像我……
「像胡建明……
「像曾經的你,還有……」
她頓了一下,才說:「你的父親。」
「啪嗒」一聲。
黎泱手裡的筷子落到地上。
阿蘭:「你去過墓園了嗎?」
黎泱:「他下葬的時候,去過。」
黎泱的這句話,讓阿蘭猜到了什麼。
她掃了她一眼,假裝平淡地說:
「三年前一場大雨,把他的碑衝垮了,組織重新修好了。這次來都來了,要不,順道去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