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十月的風,帶著北方特有的乾燥和清冽,捲起人行道上枯黃的落葉。
李飛裹緊了身上那件半舊的深藍色夾克,腳步卻邁得飛快,每一步都像踏在滾燙的炭火上。
華遠公司的總部大樓比他記憶中更顯陳舊,灰撲撲的水泥牆面,方方正正的窗戶,帶著濃重的計劃經濟時代烙印。
門口掛著的白底黑字木牌,在秋風裡微微晃動。李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面對龐然大物般的渺小感,徑直走向傳達室。
「同志,找誰?」戴著套袖的老傳達員從報紙上抬起眼皮。
「我找王衛國,工程部的。」李飛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
「王工啊?」老傳達員慢悠悠地拿起內線電話,撥了個短號,對著話筒咕噥了幾句,然後放下聽筒,搖搖頭,「王工在工地呢,今天沒回總部。」
李飛的心猛地一沉,撲空了?時間不等人!他強迫自己冷靜。
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直接找王衛國的直屬領導!那個前世在商界攪動風雲、此刻正在這棟大樓里蟄伏的猛人——任志強!
「那……請問任總在嗎?」李飛換了個稱呼,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任志強,任副總。」
老傳達員狐疑地打量了一下這個穿著普通、面孔陌生的年輕人:「找任總?有預約嗎?」
「沒有預約,」李飛坦然道,同時報出了他此刻唯一能依仗的砝碼。
「麻煩您轉告任總,就說商業部王老的外孫,李飛,有事情想請教他幾分鐘。」
「王老?」老傳達員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顯然對這個名字背後的分量有所認知。
他再次拿起電話,這次撥號的動作謹慎了許多,對著話筒低聲說了幾句。
片刻,電話那頭似乎有了回應。老傳達員放下聽筒,指了指樓梯:「三樓,最東頭那間,任總讓你上去。」
「謝謝!」李飛心頭一松,快步走進大樓。
樓道里瀰漫著舊紙張、灰塵和劣質茶葉混合的味道。李飛找到那間掛著「副總經理」牌子的辦公室,門虛掩著。他輕輕敲了敲。
「進。」一個略顯沙啞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
李飛推門而入。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一張寬大的深色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
方臉,濃眉,眼神銳利得像刀子,此刻正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上下打量著李飛。
正是日後以「任大炮」之名叱吒地產界的任智強,此刻的他,眉宇間還帶著幾分體制內中層的沉穩,但那股子藏不住的鋒芒,已然初露端倪。
「任總,您好。冒昧打擾,我是李飛。」李飛站定,微微欠身,姿態放得低,眼神卻不閃不避。
「坐。」任志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沒有寒暄,開門見山,「你說你是王老的外孫?找我什麼事?」
他的目光在李飛年輕的面孔上掃過,顯然在判斷這身份的真偽和來意。
「是,我外公常提起您父親,說當年在商業部共事時,受益匪淺。」
李飛沒有過多客套,直接切入主題,他知道在任志強這種人面前,繞彎子只會適得其反,「我今天來,不是為敘舊,是有個不情之請,想請任總幫忙,或者說是……割愛。」
「割愛?」任志強濃眉一挑,身體微微前傾,來了點興趣,「割什麼?」
「貴公司工程部的骨幹,王衛國,王工。」李飛清晰地吐出名字,目光緊緊鎖住任志強的反應。
任志強臉上的探究瞬間變成了驚訝,隨即眉頭皺了起來,銳利的目光帶著審視:「王衛國?你要挖他?」
他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似乎在評估這個年輕人話語的分量。
「小李,你知道王衛國是什麼人嗎?他是我華遠工程部的頂樑柱之一!你知道培養這樣一個懂技術、能下工地、還能協調各方關係的骨幹有多難?你一個……」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你一個剛出校門的毛頭小子,憑什麼?
「任總,我知道王工的價值。」李飛的聲音沉穩有力,沒有絲毫退縮。
「正因為知道,才冒昧前來。實不相瞞,我放棄了國家計委的工作,準備下海,去海南島。」
李飛沒有刻意瞞著,海南島市場那麼大,即使華遠也過去,對李飛來說沒有任何影響,況且這種事也瞞不住。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任志強的反應。果然,「海南島」和「放棄計委工作」這兩個信息,讓任志強敲擊桌面的手指停頓了半秒,眼神中的審視更深了。
「海南島?」任志強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思,「那裡現在……倒是挺熱鬧。你一個新公司,剛起步,能給他什麼?」他的問題直指核心,帶著商人的精明。
「我能給他的,華遠給不了。」李飛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第一,遠超現在的報酬。我給他年薪三萬,所有項目獎金另算。」他清晰地報出這個在1991年堪稱天文數字的價碼。
「三萬?」任志強瞳孔微微一縮,身體下意識地又坐直了一些。
華遠作為國企,工資是有嚴格標準的,一個工程骨幹,算上各種補貼福利,一年撐死也就七八千。
三萬?翻三倍還不止!這手筆,對於一個初創公司來說,簡直是瘋了!他重新打量李飛,這小子哪來的底氣?
「第二,」李飛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拋出了更具誘惑力的炸彈。
「王工可以先以『停薪留職』的方式,去我那邊試試。他的人事關係、檔案、組織關係,暫時都還留在華遠。
這樣,華遠沒有損失核心人才,王工也多了一條路,一個選擇。如果他在外面做得好,是他自己的本事;
萬一……我是說萬一,海南那邊水土不服,他還有華遠這個家可以回來。您看,這樣是否可行?」
「停薪留職?」任志強咀嚼著這個詞,眼神閃爍。這確實是九十年代初,體制內人才流動的一個常見灰色地帶,操作空間很大。
既給了人才出去闖蕩的機會,單位也保留了人才回歸的可能,表面上也說得過去。
更重要的是,李飛提出的「三年薪」,實在太過誘人,也太過冒險。
他很好奇,這個頂著李家光環又膽大包天的年輕人,到底能在海南攪起多大的風浪?
放王衛國出去,或許……能替華遠探探路?甚至,未來未必沒有合作的可能?
沉默再次籠罩辦公室,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任志強的目光在李飛臉上停留了足足十幾秒,那目光銳利如鷹,似乎要穿透皮囊看清他靈魂里的成色。終於,他嘴角扯動了一下,那表情說不清是欣賞還是嘲弄。
「行!」任志強猛地一拍桌子,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帶著他特有的乾脆利落,甚至有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味。
「你小子夠膽!也夠會開價!停薪留職,這個口子,我給你開!王衛國那邊,你自己去談!我只當不知道這回事!他要是願意跟你去跳海,我絕不攔著!」
李飛心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一股巨大的喜悅和難以言喻的緊張瞬間攥緊心臟。成了!這第一步,最兇險的一步,成了!
「多謝任總成全!」李飛站起身,鄭重地伸出手。
任志強也站了起來,他那雙帶著厚繭的大手用力地握住了李飛的手,力道很大,帶著一種試探和某種奇特的認可。
「別謝我,謝你自己開的價碼夠狠!記住你今天的話,要是虧待了老王,或者把事情搞砸了,丟的可不只是你的人!」
他鬆開手,眼神意味深長,「去吧,王衛國這會兒應該快從工地回來了,我讓人帶你去工程部辦公室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