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禮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立刻解釋:「下午太忙,沒顧得上。」
見金晚笙沒有說話,他乾咳了一聲,繼續解釋。
「笙笙,我真的吃過。」
「就吃了這半個已經發硬的饅頭?」
金晚笙心裡有一絲心疼,雖然宋清禮並沒有陪伴她多少,但畢竟是她血緣上的父親。
宋清禮被女兒問得啞口無言,過了半晌,才無奈地笑了笑。
「笙笙啊,你和你媽媽年輕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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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溫溫柔柔,真管起人來,一點餘地都不給。」
提及金漱雪,金晚笙不知道說什麼。畢竟,她不是真正的原主,她並沒有見過她。
關於她的一切,都是後來從秦首長,艷萩姨和爺叔還有婆婆的口中,一點一點拼湊起來的。
她知道金漱雪年輕時很漂亮,她最喜歡穿淺色旗袍,性子看似溫柔,骨子裡卻比誰都倔強,一個人撐起了家族企業,並把金家做大做強。
可那些描述終究只是別人口中的回憶,隔著太多歲月,也隔著一場再也無法彌補的生死。
金晚笙沉默下來,宋清禮也沒有繼續說話。
實驗室里的機器仍在低低運轉,牆角那盞白熾燈光線昏黃,將父女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們明明已經相認,可真正坐在彼此面前時,中間卻橫著二十多年錯失的歲月。
宋清禮看著金晚笙,許久,才啞著聲音開口。
「笙笙。」
金晚笙抬頭。
「嗯?」
宋清禮放在膝上的手緩緩收緊。
那雙拿過圖紙,握過計算尺,也曾在無數次失敗中重新調整精密數據的手,此刻竟顯得有些無措。
「原諒爸爸。」
金晚笙微微一怔,宋清禮眼眶漸漸紅了。
「你生團團圓圓的時候,爸爸沒能守在你身邊。」
「你懷著兩個孩子,最難受,最害怕的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
「孩子出生後,我也沒能看他們一眼。」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笙笙,不是爸爸不想去。」
「是這裡……實在走不開。」
金晚笙生孩子的時候,正是研究任務最緊要的時候。
這裡的科學家,離開基地都要層層審批,某一項關鍵驗證一旦停下,前面數年心血便可能全部付諸東流。
國家需要他,女兒也需要父親。
他最後選擇了前者,卻不能因此假裝自己沒有虧欠後者。
金晚笙安靜地看著他,宋清禮眼底的愧疚越來越重,以為她終究還是怪自己的。
就在他想繼續解釋時,金晚笙輕輕搖了搖頭。
「爸爸,我沒有怪您。」
宋清禮神情一滯。
「笙笙……」
「真的沒有。」
金晚笙看了一眼四周那些堆積如山的圖紙和試驗記錄。
「我生孩子的時候,身邊有阿宴,有爺叔,也有很多人照顧我。」
「可這裡不一樣。」她聲音溫和而認真。
「有些計算只有您能做,有些問題也只有你們這批人能夠解決。」
「相比我生孩子,這裡的工作更重要。」
宋清禮的眼眶驟然更紅,他想聽女兒說一句不怪他。
可真正聽見了,心裡卻比被責怪還要難受。
他的女兒是真的長大了,長大到能理解他的身不由己。
也長大到不再需要父親為她遮風擋雨,反而開始寬慰這個虧欠她太多的老人。
宋清禮慌忙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膝蓋撞到工作檯,發出一聲悶響。
金晚笙連忙沖了過來,「爸,您慢一點。」
「沒事,沒事。」宋清禮連連擺手。
他站起來後,才突然想起女兒進來這麼久,自己竟一直讓她站著說話。
「你快坐。」
「笙笙,快坐下。」
他走到牆邊,搬來一張舊木凳,凳面上落著一些金屬粉塵和灰塵。
宋清禮連忙抬起衣袖,使勁擦了好幾遍。
擦完後似乎仍覺得不夠乾淨,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仔仔細細擦了一遍。
「實驗室里灰多。」
「你穿的衣服顏色淺,別弄髒了。」
金晚笙看著父親微微彎下的背,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爸爸,已經很乾淨了。」
「再擦一下。」
宋清禮嘴裡應著,手上卻沒有停。
直到確定凳面連一點灰都沒有,才將凳子放到她面前。
「坐。」
金晚笙順從地坐下。
「謝謝爸。」
他轉過身,像是怕女兒看見,匆忙走到靠牆的柜子前。
「我這裡還有這個月分下來的麥乳精。」
「你等一下,爸爸給你沖一杯。」
金晚笙下意識道:「爸,不用了,我不渴。」
「怎麼能不喝?」
宋清禮已經從柜子最裡面,取出一隻沒有商標的玻璃罐。
罐子裡只剩下小半罐麥乳精。
「這東西有營養。」
「你坐了一路的車,又這麼瘦,正該補一補。」
他一邊說,一邊拿出自己的搪瓷缸。
搪瓷缸邊沿已經磕掉了幾小塊白漆,露出裡面黑色的鐵胎。缸身上印著「艱苦奮鬥」四個紅字,已經被用得有些模糊。
宋清禮將缸子仔細涮了兩遍,拿勺子舀麥乳精時,又顯得十分大方,一連放了三大勺。
金晚笙看著,忍不住道:「爸,太多了。」
「不多。」
「您一個月就分這麼一點。」
「我不愛喝這個。」
宋清禮回答得很快。
金晚笙看著他。
「真的?」
「真的。」
男人面不改色。
可玻璃罐的蓋子乾乾淨淨,顯然平時被人珍惜地反覆擦拭過。
金晚笙哪裡看不出來,父親並不是不愛喝,只是捨不得而已。
這小半罐麥乳精,大概已經被他留了許久。
熱水衝進搪瓷缸,麥乳精特有的甜香很快在實驗室里散開。
宋清禮用勺子仔細攪開結塊,又用手背碰了碰缸壁,覺得溫度合適,才雙手遞給金晚笙。
「慢點喝,小心燙。」
金晚笙接過來,「謝謝爸爸。」
她低頭喝了一口,味道很甜。
見她一連喝了幾口,他的臉上才終於露出一點滿足的笑。
「好喝嗎?」
「好喝,謝謝爸。」
金晚笙又低頭又喝了一口,隨後將一直提在手裡的布袋放到桌上。
「爸,我也給您帶了東西。」
宋清禮一愣,「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