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明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似低頭看書,手指卻緊緊攥著書頁。
她聽不清金晚笙和胡珍珍在說什麼。
可她知道,舉報信已經送上去了。
那封信不是她親手交的。
她只是在食堂里不經意提起,金晚笙一個旁聽生竟敢私自給勞改人員做手術,還去醫院探望。至於後面的話,自然有人替她傳出去。
她不覺得自己有錯。
金晚笙本來就違反了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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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個連正式學籍都沒有的人,憑什麼在京大出盡風頭?憑什麼讓薛教授,蘇明遠和那些同學都圍著她轉?
可當金晚笙平靜地坐在那裡,甚至連神色都沒有變時,明茼心裡又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為什麼不怕?
不多時,薛懷瑾沉著臉走進教室。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即開始講課,而是將教案重重放在講台上,目光掃過所有學生。
「今天上課之前,我先說一件事。」
教室里瞬間安靜。
薛懷瑾沉聲道:「有人向院裡舉報金晚笙同志,說她違規行醫,政治立場不清。」
不少學生低下頭。
明茼心口猛地一緊。
薛懷瑾冷冷看著台下。
「舉報是每個同志的權利,但前提是實事求是,不是挾私報復,更不是斷章取義!」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
「唐越同志當時的情況你們都很清楚,金晚笙同志若不出手,人早就死了。
現在人救活了,有些人不問他為什麼會被拖延治療,不問是誰將重傷病人當成麻煩,卻反過來追究救人的人有沒有資格?」
教室里無人敢說話。
薛懷瑾眼底帶著怒意。
「她去醫院探望唐越同志,那是醫生對病人的負責。若這樣也算政治立場有問題,那我這個替唐越同志擔保,要求送他入院的人,是不是也有問題?」
他的聲音落下,教室里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金晚笙抬眼看著講台上的老人,心底微微發熱。
她知道,薛懷瑾這番話不僅是在保護她,也是在替所有仍舊相信醫者救人的人守住一條底線。
就在這時,教室門被推開。
兩名校革委會的工作人員站在門口。
「薛同志,打擾一下。」
其中一人手裡拿著文件。
「院裡需要請金晚笙同志過去了解一些情況。」
胡珍珍的臉瞬間白了。
蘇明遠也站了起來。
「我可以作證。」
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
「需要的時候會找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金晚笙身上。
金晚笙卻很平靜。
她合上筆記本,將鋼筆收入筆帽,緩緩站起身。
「好。」
薛懷瑾沉聲道:「我一起去。」
工作人員有些為難:「薛同志,只是了解情況……」
「她在我的課堂上救的人,我就是當事人。」
薛懷瑾拿起教案。
「有什麼問題,一起問。」
那兩人對視一眼,沒有阻止。
臨出門前,金晚笙的視線從教室里輕輕掃過。
她沒有刻意看任何人。
可明茼卻下意識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
校革委會辦公室。
窗戶緊閉著,玻璃上蒙著一層灰白的霧氣。
牆上貼著幾張紅底黑字的標語,邊角被暖氣熏得微微捲曲。
靠牆擺著一排深褐色木櫃,櫃門上貼著教學檔案思想匯報等字樣。
辦公桌後面,副主任挺著微微發福的肚子,雙手背在身後,來回踱步。
桌上放著那封沒有署名的舉報信。
紙張被他拍得皺了一角,上面幾行字格外刺眼——
私自接觸接受審查改造人員。
使用來歷不明的藥物。
無行醫資格,擅自實施高風險救治。
政治立場存疑。
金晚笙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木椅上。
她穿著卡其色分風衣,深藍色筆記本安靜地放在膝上,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搭在封面上。
她坐姿端正,神情平靜。
不像是被叫來審查的人。
薛懷瑾坐在她旁邊,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副主任停下腳步,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舉報信。
「金晚笙同志,剛才問你的問題,你為什麼不正面回答?」
金晚笙抬眸。
「您問了很多問題。」
她聲音不高,語氣也不急。
「我不知道副主任具體指哪一個。」
副主任眉頭一皺。
「少跟我繞彎子!」
他拿起舉報信,沉聲質問:「你既不是京大的正式學生,也沒有醫學院頒發的行醫證明,為什麼敢在課堂上擅自救治重傷人員?」
金晚笙淡淡道:「因為他當時快死了。」
副主任一噎。
「我問的是你有沒有資格!」
「他的動脈已經斷裂,右腿粉碎性骨折,繼續拖延會失血休克。」
金晚笙平靜地看著他。
「當時若先討論資格,再層層請示,他現在已經被埋了。」
副主任的臉色頓時沉下來。
「你這是什麼態度?」
金晚笙沒有回答。
副主任又將一張記錄表抽出來,重重拍在桌上。
「還有,你為什麼在沒有向院裡報告的情況下,私自前往醫院探望唐越?」
「檢查傷勢。」
「他是什麼身份,你不知道?」
「知道。」
「知道還敢去?」
金晚笙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身份會改變傷口感染的速度嗎?」
副主任怔了一下。
「你……」
「還是說,接受審查的人不配吃藥,也不配活著?」
「放肆!」
副主任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搪瓷缸被震得跳了一下,缸蓋碰撞,發出刺耳的脆響。
薛懷瑾再也忍不住,沉著臉站起身。
「副主任,小金同志說的有什麼錯?」
「唐越送進課堂時已經出現失血性休克徵兆。她出手救人,是我同意的,也是我親眼看著的。」
「若真要追究責任,先追究我!」
副主任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薛教授,你不要倚老賣老。」
「現在調查的是她,不是你。」
「當時工宣隊把人送到我的課堂上,要求我們醫學院負責。
人救回來了,你們不去追查是誰拖延送醫,反而坐在這裡審問救人的同志?」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調查?」
副主任冷笑。
「薛教授,你是醫術方面的專家,可政治問題不是你擅長的。」
「金晚笙來歷不清,檔案材料不全,又和被審查人員私下接觸。
院裡對她進行調查,是對全校師生負責!」
檔案材料不全。
金晚笙聽見這幾個字,眸光微微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