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織寧先去了膳堂。
免費窗口前排著長長的隊伍,她端著碗打了個飯。
三兩口吃完,又去窗口用飯票打了兩份,包好塞進乾坤袋裡。
一份是靈米糕,一份是蜜炙烤肉,還熱著,隔著油紙能聞到甜絲絲的香氣。
她沿著山路往紅月果山走,到石亭的時候日頭剛升到半空中,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鋪過來,把整片果林照得亮亮的。
她從乾坤袋裡取出織布機架好,又把昨天從藏書閣借來的幾本書在石桌上攤開,翻到昨天沒看完的符籙總論那一頁,坐下來繼續看。
書里有一章講的是符籙的載體變遷。
她翻到那一頁的時候目光停住了——上面寫著:
「古時符籙,非只紙墨一途。
上古修士刻符於龜甲,書於獸皮,鑄於鐵石,甚至刻於竹木之上,皆可成符。
載體雖異,其理則一。
符紙者,後世演化之最便者耳,非唯一之途也。」
沈織寧把那段話來回讀了三遍,目光在「載體雖異,其理則一」幾個字上停了好一會兒。
她想起自己在織布機上織出來的那些符紋,想起那些浸潤了符墨的絲線是怎麼在布面上走出一整道完整的紋路的。
紙能承載符紋,龜甲獸皮鐵石也能承載,那布為什麼不能?
絲線為什麼不能?
她合上書,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捲已經纏好符墨的月華絲線,又看了看織布機上那匹已經織了大半的白布,心裡那個模糊的念頭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她喃喃自語了一句:「原來我不是走偏了,反而是更接近本源了。」
她搖頭笑了笑,把書合上放在石桌一角,重新在織布機前面坐下,腳踩上踏板,推了第一下。
之前還擔心,自己會變成邪修,現在看來,擔心是多餘的。
她織了一整天。
聚靈符、清心符、雷光咒、九轉飛行符,她一樣一樣地在布面上織過去,每織完一道就停下來催靈力試一遍,確認能用了再繼續織下一道。
到了傍晚,她數了數那匹布上已經織好的符紋。
聚靈符三十多道,雷光符二十多道,清心符十多道,九轉飛行符加起來也有十幾道了。
織了這麼一長串,那匹布還沒到頭。
她放下梭子,把那匹布從織布機上取下來展開,雪白的布面上深淺不一的墨色紋路排成一條條整齊的隊列,每一道符紋都亮過,每一道都確認能用。
她想了想,把那匹布又折起來,取了幾道雷光符的布面裁下來。
對摺縫合,做了一條腰帶。
系在腰間試了試,鬆緊剛好,從外面看就是一條深灰色的布腰帶,看不出裡面縫了符紋。
她又把九轉飛行符的布面也裁了幾道,做成另一條腰帶繫上。
兩條腰帶疊在一起貼著腰部,符紋朝內貼著皮膚,靈力在絲線里安靜地流淌著,透過衣料能感覺到一絲溫熱的觸感。
昨天那股被人盯著的不安感還在她心裡留著一層餘悸。
她說不清到底是不是自己多疑了,但系上這兩條腰帶之後,心裡確實踏實了一些。
留些後手,小心一些,總是沒錯的。
她又織了一陣,把剩下的符墨用完,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天已經黑透了,月光從石亭外面照進來落在石桌上,她坐回石凳上,從乾坤袋裡取出那兩份油紙包好的食物放在桌上,解開繩子。
靈米糕還是溫的,蜜炙烤肉隔了這麼久依然帶著油脂的香氣,她掰了一塊糕塞進嘴裡嚼著,又撕了一條烤肉慢慢吃。
吃到一半的時候,她覺得腳邊有什麼東西在動。
低頭一看,一隻巴掌大的白色小刺蝟不知道什麼時候鑽到了石凳旁邊,正仰著腦袋看著她手裡的烤肉,黑豆似的眼睛圓溜溜的,鼻尖微微抽動著。
沈織寧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它,它也不怕人,就那麼蹲在她的鞋尖旁邊,一副等著投餵的模樣。
沈織寧笑了一下,撕了一小塊烤肉放在腳邊的地面上。
小刺蝟湊過去聞了聞,然後低頭開始吃,吃得又快又專心,兩隻前爪按著那塊肉,小小的腦袋一拱一拱的。
沈織寧又撕了一塊放在地上,繼續吃自己的飯。
小刺蝟吃完第二塊又抬起頭來看她,沈織寧又給它撕了一小塊。
它低頭正吃得起勁,忽然停下了。
它的腦袋猛地抬起來,朝著山坡下面的方向看了一會兒,整隻小刺蝟僵住了,連嘴裡的肉都沒有咽下去。
然後它猛地轉身,一溜煙鑽進了旁邊的灌木叢里,枯葉被它的爪子扒拉著發出細碎的聲響,很快就消失了。
沈織寧放下手裡的肉,順著小刺蝟方才看的方向看了一眼。
山坡下面安安靜靜的,月光照在紅月果樹的葉子和石階上,風把樹冠吹得沙沙響,沒有人影,沒有腳步聲,什麼都沒有。
她又看了一會兒,沒有發現什麼異樣,收回目光把剩下的肉包好放回乾坤袋裡,站起來把石桌上的書和材料收攏了,織布機也收回乾坤袋裡,彎腰拍了拍褲腿上沾的草屑。
她站在石亭邊緣又朝山坡下面看了一眼。
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又放下,月光照在她臉上。
她等了幾息,沒有看到任何人影,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只有夜風穿過果樹林的聲音在整座山坡上迴蕩著,沙沙的,一陣接一陣的。
她收回目光,轉身沿著山路往下走。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路面上隨著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她走了一段路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石亭的方向,石亭安安靜靜地立在月光里,灰瓦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冷白的光,灌木叢那邊已經沒有任何動靜了。
她轉回頭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安靜的夜裡沿著石階一級一級地響下去,越來越遠,漸漸聽不見了。
山坡重新安靜下來,風吹過紅月果樹林的聲音還在繼續,沙沙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緩緩呼吸著,又像是什麼都沒有。
從山上下來,沈織寧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更沒看到可疑人影。
「難道,是我修煉時間太長,天道反噬導致我精神恍惚,甚至變得多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