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萬兩。
她走在山路上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像是這個數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之後才真正落進了心裡。
來靈溪宗之前,她在沈家村的時候全家一年開銷不過幾十兩,族裡送來的那一百兩已經是咬著牙湊出來的巨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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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天賦不好,後續的扶持幾乎就斷了。
如今她接幾個織錦的訂單,就能賺到二十多萬兩銀子,夠一個村子吃幾百年的。
她伸手隔著衣料按了按乾坤袋的位置,那些紙條疊得整整齊齊地貼著袋壁,邊角微微翹著,像是還在微微發著熱。
她收回手繼續往前走,腳步比方才輕快了一些。
她沿著山路走回弟子舍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晚霞把西邊的天際燒成了暗紅色,又一點一點地褪成了灰紫色。
她推開門,把外衣脫下來掛好,倒了一杯涼茶剛喝了兩口,門又被敲響了。
沈家興和沈家旺一前一後地站在門口,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表情,像是急著要問什麼事,又怕貿然開口問錯了。
沈家興先開了口,聲音壓得低低的:「靈廚執事在生辰宴上對你發難了?你沒事吧?」
沈織寧端著茶杯在床沿上坐下來:「沒事。」
她喝了一口茶,把事情從頭到尾大體說了一遍——酒杯丟了、她被搜出酒杯、回影石還原真相、靈廚執事被拖下去杖斃。
她的語氣平平的,像是說一件已經過去了的、跟她沒有太大關係的事。
只是說到最後那幾聲慘叫的時候,停了片刻,然後喝了一口茶,把那一段跳過去了。
沈家興聽得臉都白了:「好險……幸虧有回影石。
要不然你就算長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楚。」
沈家旺皺著眉接話道:「這靈廚執事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上次就夥同周小娥陷害你,這次又想在生辰宴上除掉你,真是陰魂不散。
幸虧楚師姐的鳳鳴峰上安置了回影石,否則就算林硯書在場,事情也麻煩。」
沈織寧低頭看著杯底剩下的幾片茶葉,沒有接話,把茶杯放在桌上:
「都過去了。她人也已經不在了。」
沈家興又想起什麼似的問了一句:「我聽說你在生辰宴上接了不少訂單?」
沈織寧點了點頭:「二十多萬兩。夠用一陣子了。」
沈家興和沈家旺同時張大了嘴,沈家旺好半天才找著自己的聲音:
「二十多萬兩?你這一趟生辰宴就賺了二十多萬兩?」
沈織寧嗯了一聲:「都是織錦的活,春水賦那種,也有短一些的。
慢慢織就是了。
暫時不用為銀子發愁了。」
沈家興搖了搖頭,像是還在消化這個數字:「二十多萬兩……你在靈溪宗才待了多久?
我一個月族裡才給一百兩。」
沈織寧沒有接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幾道細小的舊疤,指尖在疤痕上輕輕撫過,又放下了。
沒人知道,她賺這些銀子有多不容易,需要吃多少苦頭。
沈家興像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了過來:「對了,家裡回信了。
驛站的弟子今天下午送來的,有一封是給你的,你爹寫的。」
沈織寧接過那封信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信封邊緣微微捲起,捏在手裡比普通的信紙稍微厚一些,封口的米漿糊得結實。
這些褶皺明顯,是因為塞在沈家興的家書裡帶來的。
每一次書信,就要一兩銀子,村子裡的人都捨不得,能省則省,兩家合在一起寄。
沈織寧早就聽說過,她管這叫拼好信。
她認出了信封上「織寧親啟」四個字,是父親的筆跡,字跡端正但有些歪斜,像是寫的時候握筆不太穩。
她低頭拆開封口,抽出裡面折得齊整的信紙,展平了放在膝蓋上看第一行。
信的起頭是父親慣常的問候話——家裡一切都好,不必掛念。
中間說了些家裡的瑣事,養的老母豬下了崽,說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被風颳斷了一根,說隔壁王嬸家添了孫子。
沈織寧看到這裡心裡微微鬆了口氣,覺得確實像父親信里寫的「一切都好」。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信紙後半部分的幾行字上。
那幾行字的墨跡比前面的新一些,像是後面添上去的,字跡也比前面更急切。
「織寧,家中另有一樁喜事與你知曉。
你娘已有身孕,約三月有餘。
大夫看過,說是男胎,母子均安。
你娘如今每日靜養,不下地了,只在家裡做些輕省的活計。
你勿念。
待孩子出生,再寫信告知你。」
沈織寧攥著信紙的手停在膝蓋上方,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定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要把那幾行字重新看一遍,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字。
她的目光在「身孕」兩個字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要把那兩個字從信紙里單獨挑出來確認一遍。
身孕。
母親。
三個月前,那豈不是自己加入宗門沒多久,母親就懷孕了。
不對啊!
大哥的信里明明說,娘已經病死了。
她攥著信紙的手指慢慢收緊了,指腹在紙張邊緣按出了一道淺淺的摺痕。
「沈織寧?」
沈家興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帶著一絲試探,「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沈織寧抬起頭看著他們,把那封信在膝蓋上攤平了,聲音不高不低的:
「不久前,我大哥來信,說母親病逝,家中無錢辦喪事。
我寄了一千兩銀子回去。」
她停了一下,「可這封信里……說我母親懷了身孕,剛查出來。」
屋裡安靜了一瞬。
沈家興和沈家旺對視了一眼,兩人臉上的表情從關切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
沈家旺先反應過來:「那你大哥那封信——」
沈織寧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依然不高不低,但攥著信封邊緣的手指微微發白,「我不知道哪封信是真的。」
沈家興往前邁了半步,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看著沈織寧手裡那隻信封,又看了看她的臉色:「你寄了一千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