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廚老婦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著。
酒宴馬上就要正式開席了。
楚師姐有個習慣，每次開席之前要端著那隻專用的白玉酒杯與賓客共飲一圈，感謝眾人到場。
這是她多年來的規矩，在場的老人都知道。
一旦她伸手去拿酒杯，卻發現杯子不見了，勢必要徹查到底。
到時候把酒杯往沈織寧的圍裙口袋裡一塞，眾目睽睽之下搜出來，偷竊長老之女私物的罪名扣上去。
她沈織寧就算長了十張嘴，也說不清楚。
到時候藥田執事來了也沒用，林硯書在場也保不住她。
她想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了一下，腳步也快了幾分。
心說：小東西，得罪了我，還敢跑到我的地盤上來撒野，真以為我不敢動你？
今天正好讓你看看，得罪靈廚執事是什麼下場。
她走到人群外圍，正準備側身擠進去，卻發現前方的路走不通了。
那些賓客非但沒有散開，反而越聚越多。
里三層外三層地把沈織寧所在的那片區域圍得嚴嚴實實的，連條縫都看不見。
她踮起腳試圖從人縫裡望進去，只看見幾顆後腦勺和一排肩膀擠在一起，把沈織寧的身影擋得嚴嚴實實的。
她往左邊擠了兩步，前面一個內門弟子被她推了一下肩膀，回頭瞪了她一眼：
「你擠什麼？排隊去！」
她又換了個方向繞到另一邊，結果一個胖乎乎的內門弟子擋在面前，紋絲不動，她連沈織寧的衣角都夠不著。
她雖然是靈廚執事，但在內門弟子眼裡，什麼都不是。
她可不敢把所有人推開，硬生生往前擠。
這給她急的啊，原地打轉，像熱鍋上的螞蟻。
人群中央，沈織寧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帶著一絲侷促又無奈的笑意：
「一個一個來！先把名字記下來！回頭我挨個找你們談！
什麼價格？
這個看字數和圖樣複雜程度，不是一口價……
林師兄同款對吧，沒問題，只需白銀兩萬兩。
你也要一副？
好好好，也是同款對吧，沒問題沒問題！」
周圍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往前遞著寫了字的紙條，有人已經掏出了乾坤袋，有人高聲問著「多長時間能織好」。
只是片刻功夫，十萬兩的訂單就達成了。
這還只是開始，其他人還在往前擠著呢。
靈廚老婦站在人群外圍，攥著袖袋裡那隻白玉酒杯，手指攥得指節發白。
想喊沈織寧過來「接個活」，卻又怕被旁邊的人注意到她的聲音不對。
栽贓嫁禍這種事情，就該悄無聲息地進行才好。
可現在，沈織寧四周滿滿當當全是人，而且全是得罪不起的內門弟子。
她越等越急，越急越熱，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汗。
就在她焦急萬分、進退兩難的時候，人群後方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高，但清亮柔和，在一片喧譁中依然清清楚楚地傳過來。
楚師姐站在矮桌旁邊，微微側著頭看著面前的桌面，目光落在那隻空空的杯托上：
「我酒杯呢？
我那隻白玉酒杯……方才還在這兒放著的，怎麼不見了？」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疑惑，像是在問旁邊的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旁邊一位侍女連忙彎腰在桌面上下看了看：「方才還放著的，就在這兒……」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自己也說不清楚了。
「酒杯」兩個字像針尖一樣刺進了靈廚老婦的耳朵里。
她攥著袖袋裡那隻白玉酒杯的指節猛地收緊了一瞬，又飛快地鬆開了。
她把踮著的腳慢慢放平了，把袖袋裡那隻白玉酒杯往深處推了推。
退後半步，混進了旁邊幾個雜役弟子中間，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前的青磚地面，心跳聲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快。
旁邊一位管事弟子快步走到楚師姐身邊低聲詢問了幾句什麼，又朝周圍掃了一圈：
「誰看見楚師姐的酒杯了？」
沒有人應聲。
楚師姐站在矮桌旁邊，看著侍女從別處取來的一隻新酒杯，輕輕搖了搖頭：「這不是換個酒杯的事。」
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語氣卻沉了下去，像是壓在平靜水面下的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浮上來，
「那隻白玉酒杯是我生母留給我的遺物，旁人不知，侍候的人應當清楚。
今日我生辰，它卻不見了。」
她抬起頭掃了一眼周圍的賓客和雜役弟子，目光平平靜靜的，但每個人都覺得那目光像是在自己臉上停了一瞬。
「我方才問了一句，無人承認。」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山泉水淌過石頭的那種清冽，「既然無人承認，那就查。
我倒要看看，誰敢在我鳳鳴峰上放肆。」
眼瞧著事態嚴重起來，原本還圍著沈織寧的那些內門弟子紛紛散開了。
有人端著酒杯往回走了幾步，有人湊近看了看楚師姐那邊的情況。
人群從一處湧向另一處，像是水面上被攪動了一下的漣漪。
幾個內門弟子站在矮桌旁邊低聲議論著，臉上帶著困惑的神情。
「偷酒杯？偷那東西做什麼？」
「一隻酒杯而已，就算是白玉的，也不值幾個錢吧？犯得著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動手？」
「怕是有人存心找事吧……」
沈織寧也順著人群的動向朝前方看了一眼。
她端著空托盤站在原地，目光越過花樹的枝葉落在楚師姐那邊。
看見她站在矮桌旁邊，面前的桌面上那隻空空的杯托還擺在原處。
杯沿處殘留的水漬已經徹底幹了，只剩下一個淺淺的白色印子。
她離那邊隔了好幾排矮桌和幾棵花樹，隔著人群和輕紗，影影綽綽的，看不太真切。
她心想，那不是她負責的區域，跟她沒關係。
她端著托盤往廊柱方向退了半步，沒有湊過去看熱鬧的心思。
靈廚老婦卻在這個時候動了。
她從花樹後面的陰影里快步走出來，臉上帶著一副焦急又嚴肅的表情。
走到那群外門雜役弟子面前站定，目光一個一個地掃過去：
「都站好了！你們都是我靈廚請來的人，可不敢偷東西！
要是誰手腳不乾淨，丟的可是我們靈廚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