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意外。
灰衣老者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是不緊不慢地點了點頭:
「外門弟子裡面,我算是比較長壽的了。」
他伸出手來張開五指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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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鍊氣大圓滿的壽元,最多一百二十歲左右,大多數人活不過百歲。
我最多還能再活十幾年。
只是,如果這次築基再失敗,就再無築基希望,怕是沒幾年好活了。」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說一件跟自己沒有太大關係的事。
沈織寧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接話,內心卻莫名有些傷感。
風吹過她坐著的樹根旁邊的草叢,葉子沙沙地響了幾聲,像是在替她說些什麼但也沒有說出口。
片刻之後她換了個話題,問了一句:「前輩,晚輩還不知道您叫什麼名字。
我們認識這麼久了,您一直沒提過。」
灰衣老者坐在石亭中央,法陣的光暈映著他半張臉,另外半張藏在陰影里。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若能築基成功,宗門會引我入內門,屆時你自然會知道我的名字。
若是築基失敗,我也終將成黃土一抔,知道名字又有什麼用。」
沈織寧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他臉上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若是無法築基,不管是鍊氣八層還是鍊氣大圓滿,終究是鍊氣期,泯然眾人矣。
只有進入築基期,才算真正踏入修仙之門。
未築基前,灰衣老者甚至都羞於提起自己的名字。
築基啊築基,它是多少修仙者一輩子的執念?
灰衣老者沒有再提名字的事,話鋒一轉,像是在替她考慮:
「這座山的靈氣濃度不錯,你不要浪費了。
邊邊角角的空地上可以種些靈藥,這是藥田弟子心照不宣的規矩,沒人會管你。」
他朝她看了一眼,「雖然比不上靈廚那邊的油水多,但有時候運氣好,種出品階高的靈藥,也能小賺一筆。」
沈織寧認真點了點頭,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之後灰衣老者又講了不少築基相關的見聞和經驗,有的是他自己親身經歷過的,有的是他在外門待了大幾十年聽來的傳聞。
沈織寧坐在樹根上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句,大部分時間只是聽。
她聽得仔細,把每一句話都收進腦子裡,像是要把那些她從未接觸過的知識一塊一塊地拼起來。
沈織寧勢必要築基的,別的三靈根做不到,但沈織寧知道自己有機會。
連續修煉十二個時辰,隱隱能感到體內的變化。
只要每天修煉十二個時辰,堅持下去,鍊氣八層攔不住她,遲早能突破。
一旦突破到鍊氣九層,就具備了築基的最基本資格。
天色在兩人一問一答之間慢慢暗了下來,晨光變成了午光,午光又變成了暮色。
法陣的光暈在地面上靜靜地亮著,像一小片凝固了的金色水面在等待著夜色降臨。
子時越來越近了,風停下來了一會兒,連蟲鳴都安靜了幾分,像是整座山頭都在等那一刻。
月亮快要升到中天了,山頭的風涼了下來,蟲鳴聲也比方才稀疏了一些。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迫近,讓那些藏在草叢裡的小東西本能地安靜了下來。
灰衣老者坐在石亭中央,雙手搭在膝蓋上,朝沈織寧的方向看了一眼:
「其實即便不找算命大師,很多外門弟子也會選在子時或者更晚的時候來築基。」
他的聲音在法陣的光暈里傳出來,比白天低沉了幾分,
「外門弟子沒有洞府,白天人多眼雜,容易被干擾。
晚上大家都睡了,尋個僻靜處,一般不會有人來打擾。
築基期間要全力對抗天劫,不能有半點分心。
一旦有人故意闖入或者無意撞破,又或者有妖獸靠近,築基者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他頓了一下,「子時快到了。
我要開始築基了。
麻煩你了。」
沈織寧從樹根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草屑和泥土。
她走到石亭外面那塊空地的邊緣站定,月白色的衣擺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著,鴉青色的暗紋在月光下泛著隱約的光澤。
她深吸一口氣,把腰背挺直了:「前輩放心。我絕不會讓任何人或者妖獸踏近半步。」
灰衣老者沒有再多說。
他重新閉上眼睛,雙手在膝蓋上緩緩結了一個手印,十指交叉扣在一起,呼吸從胸口一路沉到丹田裡。
法陣的光暈在他周身流轉了一圈,像什麼東西被徹底激活了,旗面上的紋路亮到了最盛,地面的金色陣紋也跟著緩緩亮了起來。
子時一刻到了。
沈織寧站在紅月果樹底下,看見灰衣老者頭頂上空的天色開始變化。
那片暗藍色的天幕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攪動了一下,一小團墨色的烏雲從無到有地匯聚起來。
越聚越濃,越壓越低。
像一隻巨大的手掌懸在石亭上方,雲層邊緣翻湧著暗白色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緩緩蠕動著。
那片烏雲不大,只罩住了石亭那一小片區域。
四周的天空依然星月皎潔,銀白色的月光照在其他地方明明亮亮的,唯獨石亭上方那一塊黑沉沉地壓著。
像有人在夜空里撕開了一道口子,把光全吸走了。
沈織寧仰頭看著那片陰雲,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幾拍。
她還沒來得及把目光收回來,雲層深處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從極深處翻湧上來,把整片烏雲從內部照亮了一瞬。
然後一道白光猛地從雲層里劈了下來——
那條白光像是活的。
它從雲層里鑽出來的時候像一條被驚動了的白色巨蛇,身軀扭曲翻滾著,裹著一層刺目的電光朝石亭撲了下來。
它的前端分出了幾條細小的分支,像是蛇信一樣在空中快速抖動了一下。
然後猛地合攏成一股,筆直地砸在石亭頂上。
築基大陣的光芒在那一瞬間暴漲到了極致,七面旗同時亮起刺目的光。
地面上的金色陣紋像被點燃了一樣猛地翻湧起來,交織成一張光網向上迎去。
沈織寧暗暗心驚:能撐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