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織寧走到石亭里站定,把織布機挪到樹下。
又把石桌石凳擺放端正,然後站在亭子裡等著。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鋪過來,落在她月白色的衣擺上,把那些鴉青色的暗紋照出了一層隱約的光澤。
灰衣老者來的時候,晨霧還沒有完全散盡。
他從山坡下面慢慢走上來,沿著紅月果樹之間的空隙一步一步地往上邁,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今天換了一身新道袍——深灰色的,邊角熨得平直,衣襟處沒有一絲褶皺。
頭髮也重新束過了,用一根素色木簪固定在腦後,露出乾瘦但刮乾淨了的額頭和顴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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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平時看起來精神了不少,像是一棵枯了很久的老樹忽然被人澆了一瓢水,枯枝上重新繃起了一層勁。
他走到石亭前面站定,微微眯起眼看了沈織寧一瞬。
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新衣裳上停了一下,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點了點頭。
「新買的衣服?」他問。
沈織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擺:
「自己織的。
昨日剛織好,今天正好穿來。
晚輩已經沐浴焚香過了。
怕身上帶有一絲一毫的污穢,誤了前輩的大事。」
灰衣老者沉默了一瞬,目光在她衣襟處那些鴉青色的暗紋上又停了一下:「有心了。」
他站在石亭外面的空地上,沉默著把腰間那隻舊布袋解下來,從裡面一樣一樣往外掏東西。
一共七面小旗,顏色各不相同——青的、赤的、白的、玄的、黃的,還有兩面是暗紫色。
旗面上畫著密密麻麻的陣紋,每一面旗的紋路都不一樣。
有的走的是圓弧,有的走的是直線,有的紋路密集得像蛛網,有的稀疏如流水。
他把七面旗按方位插在石亭周圍的泥土裡,每一面都插得很深。
旗杆入土之後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在自己調整位置。
每一面旗插下去之後,旗面上的陣紋就會亮一下再暗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被喚醒了。
沈織寧退到石亭外面,站在一棵紅月果樹底下遠遠看著。
她還從沒見過法陣布設的過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旗子的方向。
灰衣老者插完最後一面紫色旗子之後退回到石亭中央,蹲下來在地面上又畫了幾道陣紋。
手指在地面上划過的時候留下一道淺金色的痕跡,像是用靈力在石頭上燒出了紋路。
然後他站起來,雙手結了一個手印,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七面旗同時亮了。
青色的那面亮起一道柔和的光暈,赤色的緊隨其後,然後是白色、玄色、黃色。
兩面暗紫色的旗亮得最慢,但亮起來之後光芒也最沉,像兩小團凝固了的暗火鑲在地面上。
旗面上的陣紋像是活了一樣順著旗杆流下來滲入地面,在地表下蔓延開去,形成一圈完整的光環,把石亭整個圈在了中間。
光環內的地面上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紋路,交錯縱橫,像一張鋪在地面上的網。
光華流轉,熠熠生輝,在清晨的薄霧裡顯得格外清晰。
沈織寧站在紅月果樹底下看著那圈光環和地面上的金色陣紋,眼睛都看直了。
她見過測靈石亮起來的樣子,也見過宗門山門上的陣紋在夜裡發光的樣子。
但還是頭一回親眼看見法陣布設的全過程。
從一面面小小的旗子到整片地面都亮了,從無聲無息到光華滿溢,像是有人在地上種出了一片光。
她還不知道那些陣紋具體是幹什麼用的,看不懂旗面上的紋路代表了什麼意思,也不知道靈力是怎麼從旗杆流進地面的。
她對陣法一竅不通,甚至連最基礎的聚靈陣都畫得差強人意。
眼前這一幕讓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這個世界裡她不懂的東西還太多太多了。
織布是她熟悉的、能抓住的東西,可織布之外還有符法、丹藥、陣紋。
還有築基、結丹、元嬰,一層一層地往上疊,每一層都是她從未見過的風景。
沈織寧等了好一會兒不見灰衣老者開始,忍不住問了一句:「前輩,現在不開始嗎?」
灰衣老者坐在光暈中央,搖了搖頭:「我找算命大師算過,吉時在今晚子時一刻。」
沈織寧微微挑了一下眉——她本以為他到了就開始閉關,沒想到還要等時辰。
她忍不住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這麼講究」,但面上沒有表露出來,只是點了點頭:「那我就在這裡守著。」
灰衣老者坐在石亭中央,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慢慢開口說了下去:
「你我正好有空,我跟你講講築基的事。」
沈織寧本來只是隨口一問,聽到這句話之後立刻挺直了腰,往前走了一步,在一棵紅月果樹的樹根上坐了下來,擺出一副認真聽的姿勢。
灰衣老者看了她一眼,緩緩說道:「築基最關鍵的一步,是渡劫。」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在法陣的光暈里傳出來又落下去,
「屆時會有三道白色天雷降下來。
你扛過去了,就算是正式邁入築基期。
扛不過去——」
他停頓了一下。
沈織寧接話道:「扛不過去,身死道消?」
她問得平平的,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知的事情。
灰衣老者卻搖了搖頭:「那是很早以前了。
現在的築基就算失敗了也不會死。」
他伸手拍了拍身下那片被法陣覆蓋著的地面,「你瞧這築基大陣,就是為了幫助渡劫的。
天雷劈下來的時候,法陣會替你分擔掉一部分威力。
就算扛不過去,最多只是經脈受損,回去養個幾年也就恢復了。」
沈織寧聽到這裡悄悄鬆了一口氣,但灰衣老者緊接著又補了一句:「不過,失敗的代價也不小。
我三十年前就曾經築基失敗過一次,那時候,我還沒有這麼完善的築基大陣,三道雷全是我自己硬扛的。
結果築基失敗,經脈被劈斷了好幾處,花了五年才重新接上。
修為也倒退了,從鍊氣大圓滿掉到了鍊氣後期,又練了快十年才重新爬回來。」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遠處山脊線上:「那時候我才七十出頭,覺得時間還夠,失敗了再來就是。
可現在……」
他笑了一下,「我今年一百零三歲了。」
沈織寧坐在樹根上,背脊微微直了一下,像是沒有預料到這個數字。
她一直以為灰衣老者大概是七八十歲左右,花白的頭髮和乾瘦的手讓她覺得他確實老,但一百零三歲還是超出了她的想像。
「前輩……您已經一百零三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