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旺坐在地上看著沈家興的側臉。
月光把他半邊臉照得亮亮的，另外半邊藏在陰影里，能看見他腮幫子的肌肉微微繃著，像是在咬牙。
他沉默了好幾息，然後也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了起來：「你試我也試。拼了。」
他說完又覺得有點心虛，聲音低了一截，
「可這畢竟是硬扛天道反噬，真能行嗎？」
沈家興點了點頭：「我之前試過，確實疼。」
他說著摸了摸自己的太陽穴，像是回憶起什麼不太愉快的經歷，
「腦袋裡面像是有人拿錐子往裡戳，疼得眼珠子都發脹。
但是咱們可以循序漸進，別一次性修煉太久。」
他伸出一根手指，「先熬過一刻鐘，再慢慢增加到半個時辰。
每天加一點點時長，等實在受不了天道反噬就停下來。
說不定身體慢慢就適應了。」
沈家旺想了想：「就像小時候練跑步一樣？
先跑一里，再跑兩里，慢慢加？」
沈家興點頭：「差不多。
把天道反噬當成一種修行就行了。」
沈家旺咬著嘴唇琢磨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行。
那就從今晚開始。」
他看了一眼遠處的打坐檯，「等到子時之後那邊沒人了，咱倆過去試試。」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各自想著心事沒有開口。
月亮的影子從屋檐邊緣移到了柱子中間，照在兩人身上又慢慢移開了。
遠處的議論聲終於徹底散了，整個外門弟子舍區域安靜下來，只剩下偶爾一兩聲蟲鳴從藥田的方向傳過來，斷斷續續的。
沈家興忽然說了一句：「你說，織寧要是知道咱們也在試這個法子，會怎麼想？」
沈家旺想了想：「她大概會說『你們終於想通了』。」
沈家興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夜越來越深了，風也越來越涼。
遠處的打坐檯那邊空無一人，青石板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冷白的光，像幾塊鋪平的冰面。
沈家興和沈家旺在角落裡蹲了很久。
直到廊道外面那些聊天的弟子終於全部散了，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之後，兩人才從廊柱後面站起來，一前一後走出了石階旁邊的陰影。
既然沈織寧已經證明這種法子管用，那麼，沒道理對他們不管用。
沈織寧已經把路走通了，他們要做的，就是硬扛天道反噬，堅持再堅持，然後，靜待花開。
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高一矮的，像兩根竹竿傾斜著鋪在青磚地面上。
他們朝著打坐檯的方向走去，沒有回頭。
目光之中，有著難以言喻的決絕！
對沈織寧來說，超出四個時辰，硬扛天道反噬，不過是日常罷了。
但對於其他人而言，卻需要向死而生的勇氣和魄力。
夜風把兩人的衣擺吹得往後飄，打坐檯的石板在他們面前越來越近，幾片枯葉被風卷著從檯面上滾過去又停下了。
沈家興先邁上了石板，沈家旺跟在後面，兩個人在最大的那塊青石板上面對面盤腿坐下，同時閉上了眼睛。
靈力從丹田裡提起來的那一瞬間，痛感瞬間襲來，沈家旺的眉心皺了一下，但他沒有睜開眼，也沒有停下來。
今晚的外門弟子舍，註定不太平。
沈家興和沈家旺不是唯一在嘗試那個法子的人。
執事堂的事傳開之後，沈織寧一個三靈根、十六歲、鍊氣八層的消息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池塘里，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
最開始只是幾個人在屋裡小聲議論，後來有人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
從床上爬起來走到打坐檯前面站了一會兒，猶豫著坐了下來。
再後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琢磨——她能做到的事，我為什麼做不到？
對於外門弟子來說，不管幹何種雜役，什麼級別，其實，最關心的事情，依舊是提升修為。
沈織寧的突飛猛進，太有誘惑力了。
每天只能修煉四個時辰，確實是常識。
天道反噬也確實存在。
但或許，天道規則鬆動了呢？
一個外門弟子盤腿坐在自己床上，把靈力從丹田提起來硬扛著繼續運轉。
前幾個時辰還算順暢，過了四個時辰之後太陽穴開始隱隱發脹。
他咬著牙沒停，又堅持了一刻鐘，額頭上青筋暴起，膝蓋上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終於在第二刻鐘的時候猛地睜開眼，汗珠子順著下巴砸在被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疼死老子了！」
他喊了一聲，聲音又啞又顫，在安靜的夜裡傳出去老遠。
隔壁屋子有人在畫符。
那人坐在燈前，面前鋪了一張聚靈符專用紙，靈力順著筆尖走完一條弧線之後沒有收手，繼續畫第二張、第三張。
他已經連續畫了兩個多時辰的符了，眉心擰成了川字，耳朵里嗡嗡響著，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
他畫完最後一張把筆擱下的時候手指都在發抖，低頭一看，那張符紙上歪歪扭扭的紋路根本走不通靈力。
他揉掉了那張紙往廢紙簍里一扔，人往後一倒躺在床板上：「太疼了……她怎麼忍的？」
打坐檯那邊更是熱鬧。
月光底下陸陸續續來了好幾個人，有的盤腿坐著，有的站著練拳，有人在空地上舞劍。
動作各種各樣，但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咬著牙、擰著眉、額頭上冒汗，嘴裡不時發出一兩聲壓抑不住的悶哼。
「太爺爺來接我了！」
一個年輕弟子從打坐檯上跌下來，屁股著地摔了個結實。
他坐在青磚地面上大口喘著氣，眼前發黑，四肢發軟，緩了好半天才扶著膝蓋站起來。
「我看見祖師爺了……」
另一個人彎著腰蹲在牆根底下捂著頭，聲音發飄，「他在朝我招手……」
「這誰受得了啊！」
第三個弟子把劍往地上一插，撐著劍柄站穩了，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幾里路，
「我才多練了一刻鐘就快死過去了！
她沈織寧一個女流之輩，區區三靈根，怎麼可能每天修煉七八個時辰？
她肯定撒謊了！
你們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