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織寧點了點頭。
沈家旺嘿了一聲:「因禍得福啊。
那周小娥要是知道自己折騰這一通,反倒幫你的藥田升了級,怕是在思過崖上要氣得吐血。」
三個人沿著青石路往外走,月光照在路面上泛著銀白色的光。
走了一陣,到了外門弟子舍區域的岔路口,沈家興和沈家旺要往男弟子那邊去了。
沈家興走了兩步忽然停住,回頭看了沈織寧一眼:
「我今晚準備給家裡寫封信,報個平安。
你……有沒有什麼話要帶回去?」
沈織寧想了想:「就說我一切都好,讓他們不用擔心。別的不用多提。」
沈家興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
他轉身和沈家旺一起沿著石徑走了。
兩人拐過一片矮牆,身影消失在月光下的暗影里。
沈家興回到弟子舍的時候屋裡燈還亮著,同屋的兩個弟子已經躺下了。
他輕手輕腳地在桌邊坐下來,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舊信紙和半截墨條,研了研墨,提筆落下去。
信的開頭是照例的平安話——弟子舍一切都好,外門修煉雖苦了些但能應付,族裡寄來的銀子也夠用。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筆尖在紙面上懸了片刻,又落下去,字跡比方才密了一些:
「另有一事,想與家中長輩們知會一聲。
今日沈織寧在執事堂被同舍弟子構陷,說她勾引內門師兄私渡功力。
後經內門林師兄親自到場澄清,系那同門惡意造謠,已受罰去思過崖面壁。
沈織寧與此事毫無干係,已然查明。」
他寫到這裡,筆又停住了。
今日之事他全程都在外面看著聽著,那幅春水賦錦帛他也看見了。
他猶豫了很久,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了好幾息,落下來的字卻變成了另一句:
「沈織寧這些時日修煉勤勉,已至鍊氣八層,與侄同境。
侄觀其心志堅定,假以時日,或有更大進境。」
他頓了頓,又把「更」字劃掉,改成了「不」字,又覺得不妥,重新寫了一遍,「或有進境,侄等不及也。」
今日不少外門弟子得知沈織寧每天修煉七八個時辰,都嚇一跳。
私底下,不少人說她活不過仨倆月。
但沈家興和沈家旺不這麼看,他們知道,沈織寧不是進入宗門之後才這麼幹的。
實際上,在村里,她的修煉時長就遠超常人。
那時候,就有很多人包括自己,猜測沈織寧活不長。
但現在,沈織寧還活著好好的,活蹦亂跳,還織出價值萬兩的錦布。
所以,他們更相信,沈織寧是得了某種機緣,才得以突飛猛進。
猶豫片刻,他最終還是沒有把沈織寧賺了一萬兩銀子和一個乾坤袋的事寫進去。
他知道那筆銀子在沈家村意味著什麼,夠一家四口吃好幾輩子的。
可那是沈織寧自己賺的,跟村里沒有半點關係。
他若把這事寫回去,族老們知道了怕是又要動什麼歪心思。
沈織寧若想讓家裡知道,自然會自己寫信回去。
他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里,用朱漆封了口,放在桌角等著明天送去驛站。
沈織寧回到弟子舍的時候,屋裡的油燈還亮著。
她推門進去,發現蘇曉芸和丁雨晴兩人姐妹都還沒睡。
兩人正坐在各自的床邊說著什麼,看見她進來同時站了起來。
「織寧!你可算回來了!」
蘇曉芸先迎上來,臉上帶著關切,「我聽說你被執事堂叫去了,我們急得不行,又不敢去那邊看。」
丁雨晴也湊過來,上下打量著她:「你沒事吧?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
沈織寧把竹簍放下來,彎腰解外衣的系帶:「沒事,已經處理好了。」
蘇曉芸立刻接話:「那個周小娥!我早就瞧她不是個東西!」
她義憤填膺地壓低聲音,「天天在屋裡陰陽怪氣的,動不動就說這個說那個,我早就覺得她心思不正。
可沒想到,她居然能幹出這種事來!」
丁雨晴在一旁連連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急於表明立場的急切:
「織寧,你可千萬別把我們跟她混為一談,我們跟她不是一路人。
她做的那些事,我們半點都不知道,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個人搞出來的。」
沈織寧沒有抬頭。
她把外衣疊好放在枕頭邊上,系帶理順了搭在衣領內側。
蘇曉芸還在說:「你都不知道我們聽說你被帶走的時候多擔心!
要不是不敢去執事堂那邊添亂,我們早就跑過去替你作證了。」
丁雨晴接話道:「就是!
我們都相信你,你每天那麼辛苦修煉,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兩人一左一右地站在她床邊,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
語氣熱絡又急切,像是要把自己跟周小娥徹底劃清界線。
沈織寧在床沿上坐下來,低頭解開鞋帶的時候停頓了一瞬。
她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我知道。這事跟你們沒關係。」
她頓了頓,聲音不高不低的,「時候不早了,你們先睡吧。
今天的事我有些累了。」
蘇曉芸和丁雨晴對視了一眼,又說了幾句「那你好好休息」「有什麼事叫我們」之類的話,才各自回到自己床上躺了下來。
沈織寧把鞋脫了放在床腳,洗漱一番,掀開被子坐進去,靠在床頭。
她沒有立刻躺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上。
夜風把樹枝吹得晃了晃,葉子沙沙地響了幾聲。
她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才慢慢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旁邊兩張床上的呼吸聲漸漸勻了,蘇曉芸先睡著了,丁雨晴翻了一次身也安靜了。
沈織寧沒有睡著。
她聽著窗外的風聲和遠處藥田裡偶爾傳來的一兩聲蟲鳴,然後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裹緊了一些。
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落在她腰間那隻乾坤袋上,袋口的靈石在黑暗裡發著極淡的光,像是安靜地呼吸著。
她伸手把那粒靈石握在掌心裡,感覺到一點溫熱的暖意從掌心蔓延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了手,閉上了眼睛。
多久沒有舒舒服服地睡一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