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又尖又急,像是怕說慢了就來不及了,
「五千兩我湊!我讓家裡寄來!我——」
「但此事影響惡劣。」
右邊那位執事打斷了她的話,語氣比方才更冷了幾分,
「誣陷內門弟子,構陷同門,鬧得幾百號人圍觀,已經嚴重損害了宗門法度。
為了以儆效尤,我提議——」
他看了林硯書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廢掉修為,逐出宗門。」
吃瓜弟子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廢掉修為!」
「逐出宗門!」
呼喊聲如同浪潮,一浪高過一浪,震耳欲聾。
周小娥的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了地上。
她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死灰,嘴唇張了幾次都沒有發出聲音,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干又澀。
過了好幾息她才猛地回過神來,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朝林硯書的方向撲了兩步,被一個執事弟子攔住了。
她隔著那個弟子朝林硯書喊:「林師兄!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都認錯了,你就饒了我吧!
我給你磕頭了!」
她說著真的要往下跪。
靈廚老婦站在旁邊冷眼看著,一聲沒吭。
藥田執事抱著胳膊站在沈織寧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
沈織寧站在他身側,看著周小娥那張哭花了的臉,聽著她一聲一聲的求饒。
她想起周小娥抱著她的胳膊說,咱倆是天下第一好姐妹!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移開了。
周小娥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沈織寧身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沈織寧!沈織寧!
你幫我求求情!幫幫我啊!
我們畢竟是一個宿舍的姐妹!
你幫我說句話啊!
我不是故意害你的,你幫我像林師兄求求情啊!
我求你了!嗚嗚嗚!」
沈織寧偏著頭沒有看她。
周小娥的聲音越來越啞,越來越抖,最後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哭喊。
她忽然猛地轉過身,手指直直地指向靈廚老婦:
「不是我!
不是我的主意!
都是她!
是靈廚執事逼我這麼幹的!」
她的聲音又尖又厲,像是把最後的力氣全用在了這一嗓子上面。
內堂里一片哄然。
靈廚老婦的臉瞬間黑了,鐵青色的,嘴角往下撇著,目光像是能殺人:
「周小娥,你個白眼狼!
死到臨頭還想攀咬我?!」
她往前逼了一步,
「你自己乾的齷齪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什麼時候逼你了?」
兩位執事皺了皺眉,左邊那個抬手按了一下:
「靈廚執事,你先別急。」
他看了一眼周小娥,又看了一眼老婦,「周小娥惡意造謠污衊,證據確鑿。
你作為靈廚執事,她是你手底下的人,出了這種事你也有失察之責。
罰俸三月。」
靈廚老婦張了張嘴想爭辯,但看見林硯書和兩位執事都看著她,硬是把話咽了回去,陰沉著臉退了一步。
兩位執事又將目光投向林硯書:「林師兄,這周小娥的處置——」
林硯書站在長桌前面,沉默了片刻,然後偏過頭看向沈織寧:
「依你看,她該受什麼懲罰?」
沈織寧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林硯書會把決定權交給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想了片刻才開口:
「若真的廢掉修為逐出宗門,她連靈田都伺候不了,未免太過殘忍。
單純罰沒銀兩,又難平內門師兄的怒火。」
她頓了一下,聲音平平穩穩的,「不知可有折中的辦法?」
兩位執事對視了一眼。
左邊那個低頭想了片刻:「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若不想廢她修為——思過崖如何?
罰她在思過崖面壁思過一年。」
他說完頓了頓,看了林硯書一眼,「林師兄意下如何?」
林硯書微微頷首:「可以。」
周小娥跪在地上聽見「思過崖」三個字,臉上的表情一瞬間變了。
面壁思過,一年,聽起來不算什麼,至少比廢掉修為逐出宗門強太多了。
她連忙伏在地上磕了個頭:「我願意!我願意!
多謝林師兄!
多謝兩位師兄!」
她抬起頭的時候嘴角甚至還帶了一絲鬆了一口氣的笑意。
但內堂門口那些看熱鬧的弟子們面色卻刷地變了。
有人低聲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伸手拽了一下旁邊人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思過崖?一年?」
「這還能活著回來嗎?」
那些議論聲細細碎碎地傳過來,周小娥聽見了一兩句,但她沒有聽懂其中真正的含義。
她只知道她沒有廢掉修為,沒有被逐出宗門,只要熬過這一年就還能回來。
她跪在地上低著頭,嘴角那絲笑意還沒有完全散去,像是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沒有從她臉上褪乾淨。
她不知道思過崖上到底有什麼在等著她,她只知道她活下來了。
長桌上的油燈又跳了一下,昏暗的光芒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身後的牆壁上,橫七豎八地交錯在一起。
夜風從敞開的門外灌進來,吹動了桌面那幅攤開的錦帛邊角,鴉青色的字跡在燈光里微微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周小娥跪在角落裡低著頭,背對著所有人,肩膀還在微微抖動著,但已經沒有人再看她了。
周小娥被兩個執事弟子一左一右架了起來,拖著她往外走。
她踉蹌了兩步想回頭說什麼,嘴巴剛張開,左邊那個弟子已經低聲警告「閉嘴,別再自找麻煩」。
她張著的嘴合上了,低下頭,任由兩人架著她穿過內堂的門帘往外走去。
門帘在她身後放下來,晃了兩下,把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擋在了外面。
執事堂開始驅趕看熱鬧的人群。
「散了散了!沒什麼好看的了!」
「都回自己住處去!」
執事弟子們沿著走廊一路喊過去,有人把趴在老槐樹上那個弟子喝了下來。
有人把蹲在牆根底下的幾個往外趕,人群慢吞吞地往外涌,像退潮的水一樣一層一層地散開。
議論聲還在嗡嗡地響著,有人邊走邊回頭朝內堂的方向張望,嘴裡還在念叨「思過崖一年」「那還能回來嗎」「周小娥也是活該」之類的碎語。
沈家興和沈家旺沒有走。
他們倆擠在執事堂門口的石階旁邊,被幾個往外涌的弟子推了兩下也沒有挪步。
沈家興踮著腳朝裡面張望,看見沈織寧還站在長桌前面,輕輕鬆了口氣。
「怎麼還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