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田執事的目光落在周小娥臉上,等著她點頭。
錢不錢根本不是問題,就是要個態度,保住藥田這邊的面子。
要不然,只要自己不在,就有人對藥田弟子下手,那不亂套了?!
周小娥站在門帘旁邊,聽見藥田執事從一千兩退到五百兩、又從五百兩退到五十兩,心裡慢慢升起一股得意。
讓步了,藥田執事又讓步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心虛!
沈織寧啊沈織寧,你跟林硯書之間,果然有問題!
周小娥心念電轉:他們越是退讓,越說明他們不敢把這事鬧大。
越說明她手裡那幅春水賦的分量足夠重。
她低下頭把嘴角那絲得意壓下去,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眶已經紅了,委屈巴巴的,聲音帶著哭腔:
「各位師兄師姐,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我就是想討個公道。」
她吸了一下鼻子:「宗門門規不許談情說愛。
明明是沈織寧不守規矩,我又沒有做錯事,要罰也該罰她。
道歉也是她給我道歉。
我不服,我就是想要個公道。」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委屈,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咬著嘴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心裡卻在冷笑,反正你們不敢把林硯書請來。
我就算胡攪蠻纏又能拿我怎樣?
讓我低頭道歉?
門都沒有。
今天不把沈織寧弄得脫層皮,她從這執事堂走出去還有什麼臉面?
外面幾百號人可都看著呢。
林硯書不來,無法對質,她在證據上就有優勢。
沈織寧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她周小娥說的就是對的。
藥田執事的眉頭擰得越來越緊。
他張嘴正要說什麼——
隔簾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巨大的喧譁聲。
聲音從混雜,到清晰。
「林硯書來了!」
「正主來了!」
「讓一讓讓一讓!」
那些聲音從院子裡一路翻湧過來,像浪潮一樣一層一層地往前涌,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緊接著是門帘被掀開的聲響,有人穿過內堂走進了隔壁的房間,腳步聲落在青磚地面上沉穩而清晰。
隔間裡所有人的聲音同時止住了。
藥田執事的嘴還張著,想說的話卡在喉嚨里沒有發出來。
靈廚老婦站在角落,臉色刷地白了一層。
那兩位審訊執事對視了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
周小娥站在門帘旁邊,臉上的委屈表情還掛在臉上。
眼淚還含在眼眶裡沒掉下來,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釘在了原地。
她張著嘴,嘴唇微微哆嗦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啊?
林硯書來了?
他怎麼來了!
他怎麼真來了!
執事堂還沒請他呢,他來幹什麼?!
隔間裡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隔著薄薄一層布簾,能看見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站在門帘外側的陰影里,一動不動。
周小娥攥著那幅錦帛的邊角攥得指節發白,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但這一次跟委屈半點關係都沒有。
「藥田執事,我覺得五十兩銀子的賠償,也不是不能接受……」
藥田執事深深看了她一眼,幽幽道:「晚了。」
事件,徹底失控了。
現在,執事堂首先要做的,是必須給林硯書這位內門弟子一個交代,避免將此事鬧到內門執事堂。
隔間的門帘被掀開了。
兩位審訊執事一前一後走出來,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藥田執事跟在後面,靈廚老婦緊隨其後,沈織寧走在倒數第二個,最後面跟著的是周小娥。
她低著頭走出來,腳步有些發虛。
沒敢抬頭,但她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幅錦帛還攤在內堂的長桌上沒有動過。
林硯書就站在不遠處。
兩位執事走到長桌旁邊站定,朝林硯書拱了拱手:
「這位想必就是林硯書林師兄吧。」
兩人的年紀都比林硯書大了一輪不止,可宗門裡論修為不論年齡。
築基期內門弟子面前,外門執事也得彎腰叫一聲師兄。
林硯書站在長桌前面,點了點頭,沒有回禮也沒有寒暄。
左邊那位執事清了清嗓子,連忙解釋:
「林師兄,其實此事我們執事堂正在調解。
本來可以私下處理,實在不必勞煩您親臨——」
林硯書沒等他把話說完,淡淡地哼了一聲:「不來?」
他頓了一下,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落在內堂每一個角落裡,
「我要是再不來,就該有人說我孩子都出生了。」
內堂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門帘外面擠著的幾百號人「轟」的一聲炸開了。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有人交頭接耳議論起來,
「聽林師兄這意思,他跟沈織寧壓根沒什麼事啊。」
「那周小娥說的全是編的?」
「她敢污衊內門師兄?膽子也太大了吧。」
沈家興和沈家旺站在門口,兩人對視了一眼,沈家興用力攥了一下拳頭,回頭朝身後的人群喊了一嗓子:
「我說什麼來著!
我們早就說過了,沈織寧做不出這種事!
你們非不信!」
沈家旺也跟著喊:「一個村的!
從小看到大的!
她什麼人我們最清楚!」
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聲「那春水賦是怎麼回事」,聲音不大,但很快被周圍的議論聲淹沒了。
內堂里,靈廚老婦往前邁了半步,朝林硯書拱了拱手:
「林師兄,敢問這春水賦是怎麼回事?」
她的語氣比方才客氣了許多,「您寫的春水賦,怎麼落到沈織寧手裡的?」
林硯書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長桌上那幅攤開的錦帛。
雪白的布面從桌面垂下來,鴉青色的字在昏黃的燈光里安安靜靜地鋪陳著。
他伸手從那幅錦帛上划過,像是確認它的存在,然後才開口:
「那是我委託沈織寧織的。
捲軸是我手抄的,布帛是她手織的。
我付了銀子,她出了手藝,一樁買賣而已。」
他頓了一下,「定錢我已經付了,五千兩。」
內堂又安靜了。
門帘外面的人群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安靜了一瞬,然後猛地炸開了鍋。
「五千兩定錢?」
「織塊布能值五千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