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剩下那枚靈果用布包好收起來,重新坐回織布機前面。
靈力充沛之後,手下的梭子推拉得比之前更順暢了。
鴉青色的絲線在雪白的底布上排布著,一行一行地往前走,筆畫細密而清晰。
她織了大約兩個時辰。
忽然感覺某種東西在腦子裡輕輕響了一下,像是有什麼念頭忽然變得清清楚楚了。
她停下梭子,愣愣地盯著自己手裡的梭子和面前那幅織了一半的布面。
手握著梭子,能感覺到月華絲線在指尖流過時那種細韌滑潤的觸感。
前世在紡織廠十年積累下來的手感、這輩子織靈訣運轉的規律、再加上這段日子沒日沒夜織字的經驗。
三樣東西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串到了一起,原本各自散落的碎片拼成了一整塊。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梭子,慢慢理清了那個想法。
她以前織布的時候,靈力是按照固定路線運轉的,每一個周天都走同樣的路。
可織字跟織布不一樣,字的每一筆走向都不同,絲線的排布也比單純織布複雜得多。
但如果是像畫聚靈符一樣去織布呢。
符文,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字吧。
如果她能根據字的走向隨時調整靈力運轉的路線,靈力跟著絲線的軌跡走而不是走固定的周天路徑,說不定可以大大減少靈力的損耗。
她重新拿起梭子,開始嘗試。
她讓靈力順著筆畫的走向走。
該轉彎的時候轉彎,該收的時候收,絲線排到哪個方位靈力就跟到哪個方位。
一開始有些生澀,靈力跟不上絲線的變化,有幾筆走歪了拆掉重來。
有點像剛學聚靈符的時候,怎麼畫都畫不好。
但試了幾次之後,她漸漸摸到了感覺。
畫符不行,但織布,沈織寧確實是行家。
靈力像是長了眼睛一樣跟著絲線在布面上遊走,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半分浪費。
這路子,可行!
她手下的速度肉眼可見地快了起來。
以前一個時辰只能織出幾十個字,現在翻了一倍不止。
而且靈力消耗比之前還少了一些,以前織一個時辰就要停下來喝聚靈液補充。
現在可以連著織兩個時辰還不覺得丹田空虛。
她低頭看著布面上那些工工整整的字一個一個地排出來,像是原本堵塞的河道被清通了,水一下子涌了過來。
她算了算時間,距離林硯書給的期限還有幾天。
按照現在的速度,再熬幾個大夜,說不定真的能在約定日期之前織完。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完又繃回去了,手裡的梭子推得更快了。
咔嚓咔嚓的聲音在涼棚里響著,底布上的鴉青色字跡連成了一片,整幅布面開始慢慢有了文章該有的樣子。
沈織寧低頭看著那些字,眼裡雖然布滿血絲,但滿是興奮。
「織靈訣好像進階了。」
織靈訣是她根據前世今生織布的經驗,自悟的一套輔助性靈訣。
與其他現成功法不同,沒有評判標準,但她能感覺到,比之前精進了許多。
不但靈訣變強,而且,修煉效率也高了,織布效率也高了!
這才是讓她真正歡喜的地方。
第十三天,沈織寧織完了最後一個字。
她放下梭子的時候,手指僵在木柄上,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
手心被梭子磨出了兩道新的紅痕,邊緣微微發燙。
她沒有立刻站起來,就那麼坐在織布機前面,低頭看著面前那幅雪白的布帛。
布面從織布機上取下來展開之後比她想像中更長,大約一丈有餘。
整幅布帛平鋪在涼棚里,月光從草簾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布面上,把那些鴉青色的字跡照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布帛旁邊,一寸一寸地看過去。
開頭幾行的字確實不夠工整,筆畫有些粗,間距也偏大,像是剛起步時還沒找到手感。
越往後走字越小越密,筆畫也越來越利落,到了中後段的時候字跡已經整齊得像印上去的一樣了。
整幅春水賦從布帛頂端一直排到底端,字字清晰,行行分明。
她看了好一會兒,嘴角慢慢彎起來,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看起來有點不工整……前面的字體偏大偏潦草,後面的好多了。」
她的手指從第一行那「春水生」三個字上滑過去,停了一瞬,「不過,總算完工了。」
她把布帛小心地捲起來,用一塊乾淨的舊布裹好,繫緊了口子,放在竹簍最上層。
織布機上的梭子和月華絲線卷被她一樣一樣拆下來歸置好,涼棚打掃乾淨,廢料和斷線收進角落的布袋裡。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聽見骨頭咔咔響了好幾聲。
十三天,連軸轉,累了也只睡兩個時辰。
靈力耗光了就灌聚靈液,餓了就啃兩口乾餅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節因為長時間握梭子而微微發脹,掌心那兩道紅痕已經開始結薄薄的痂了。
她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彎腰把竹簍背好,抱著那捲裹好的布帛往山坡下面走去。
林硯書的洞府在內門區域的山峰,外門弟子進不去,別說找人了,連山腳的界碑都過不去。
沈織寧站在外門區域的邊界處看了一會兒那條通往內門的青石路,轉身往外門執事堂的方向走去。
她以前聽人說過,外門執事堂可以幫忙給內門弟子傳訊,花一兩銀子就行。
她在執事堂進門左手邊找到那間傳訊的小屋子。
窗口坐著個昏昏欲睡的年輕執事弟子,打了個哈欠收了銀子,從牆角的架子上取下一隻巴掌大的貓頭鷹。
貓頭鷹毛色灰褐,眼睛半睜半閉的,被執事弟子從架子上摘下來的時候不耐煩地拍了一下翅膀,又打了個哈欠。
「往內門哪座洞府傳?」執事弟子問。
「林硯書,內門弟子,住在——」沈織寧頓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洞府具體在哪個位置。」
執事弟子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隻貓頭鷹腳上綁著的傳訊竹管,又抬眼看了看她:「你叫什麼?傳什麼話?」
「沈織寧。
告訴他——東西織好了,讓他來取,我在外門執事堂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