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強坐在審訊椅上,身穿熨帖的白襯衫,鼻樑上架著副細框眼鏡,手腕上戴名貴手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斯文乾淨,一看就是常年待在辦公室的高知模樣。
從被帶進審訊室起,他臉上就無半分懼色,始終雲淡風輕,不管警察問什麼,他都垂著眼,一言不發,對警察的詢問裝聾作啞,鐵了心要跟警察耗下去。
宋延指尖有節奏地輕叩桌面,這是他審訊犯人時慣用的方法,不著急逼問,先用持續的聲響打破對方的心理平靜,放大緊張感,逼得人注意力渙散,讓犯人露出馬腳。
敲擊聲落下的瞬間,曾強臉上極快地閃過一絲掙扎,原本放在桌上的手越握越緊。
他表面依舊風平浪靜,可心底那道防線,正一點點崩塌。
姜綿瞥了眼握得發白的指節,嘴角一勾:「確定不說實話?一屍兩命,查到最後,可是會死刑的噢。」
她繼續乘勝追擊:「你不為自己想,也想想你十歲的兒子。」
一提到曾建治,曾強眼底的掙扎又重了幾分,臉色卻明顯鬆動。
姜綿心裡鬆了口氣,她賭對了,這人或許不是好丈夫,但可能是個在乎兒子的父親。
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弱點,曾強的弱點就是曾健治。
姜綿輕嘆道:「你兒子才十歲,你真要讓他剛沒了媽,又沒了爸?還要頂著一個殺人犯兒子的名頭,在學校被同齡人指指點點?」
姜綿說完,靜靜看著他,等他開口。
終於,曾強還是撐不過曾建治這一關,他埋著頭,聲音沙啞:「我沒殺曉玲。」
姜綿側頭看了宋延一眼,示意他來審問。
宋延翻開筆錄本,聲音冷而穩:「7月28號早上六點到十點,你在哪?」
曾強目光飄向別處:「在家睡覺。」
「有人能證明嗎?」
他搖頭:「沒有,那天休息,我睡到九點起,之後一直在書房處理工作,再也沒出過門。」
「你兒子那天在家嗎?」宋延目光緊緊鎖著他。
曾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吐出一個字:「在。」
姜綿立刻察覺不對,前面的問題他答得乾脆,唯獨這一句猶豫半天,明顯是在隱瞞。
既然兒子在家,為什麼不說曾健治能為他作證?他到底在隱瞞什麼?
宋延直接戳破:「曾建治在家,你剛才怎麼說沒人證明?」
「他睡到中午才起床,怎麼證明?」曾強語氣平淡,臉上看不出異樣,原本緊握的手也慢慢鬆開,問道問題是屬於他的舒適區,緩解了他的緊張感。
還真別說,曾強心理素質是真硬,面對宋延壓迫式的提問,依舊答得從容,謊話張口就來。
宋延繼續問:「你和陳美是什麼關係?她跟曹曉玲有過節嗎?」
曾強神情平靜看向他們:「你們肯定找過她了,她不是說過了嗎,問我不是多此一舉?」
「陳美說她和曹曉玲從沒見過。」
曾強點頭:「是沒見過,曉玲不知道陳美的存在。」
宋延還想再問,姜綿忽然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他側頭看她有些疑惑不解,姜綿朝他微微一笑,她有個主意,接下來的問題換她來問。
宋延立刻會意,合上筆錄本,認真聽姜綿審問。
姜綿身子微微前傾,輕飄飄問:「陳美說,你兒子是個壞胚,你怎麼看?」
其實她不想問這個問題的,這話是她從陳美的口供里梳理出來的,陳美能說出壞胚二字,曾強不可能不知道原因。
「壞胚?」曾強猛地抬頭,眼神死死盯在姜綿身上,進審訊室這麼久,這是他第一次露出除平靜之外的另一種情緒。
他在憤怒她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很明顯這個問題冒犯到他了。
姜綿笑意更深:「是啊,她說你兒子天生就是個壞胚,你覺得呢?」
「不是!」曾強突然低吼,雙手被手銬銬著,重重砸在金屬桌面上,「哐當」一聲刺耳響,「建治只是不聽話一點,他不是壞胚!不是!」
「建治不是壞胚!他不是。」曾強垂頭不斷重複著。
姜綿等他情緒稍緩,才不緊不慢地換了個問題:「我想起那張全家福了,拍照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曾強聽到這個問題,又恢復成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和剛才砸桌的暴怒判若兩人。
他靠回椅背上,垂著眼,語氣平淡:「沒寫完作業,被曉玲說了幾句,有點不開心罷了。」
姜綿沒反駁,直接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監控截圖,舉到他面前:「這個人,你認識嗎?」
曾強隨意抬了下眼,瞳孔極輕微地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散漫:「不認識。」
眼眸里的那一瞬間的波動,姜綿看得清清楚楚,他認識照片裡的這個人,要麼,照片裡的人就是他。
見曾強那副能拿我咋滴的表情,她煩躁地抓了把頭髮,這案子看著漏洞百出,可牽扯進來的人沒一個乾淨。曾強又太會藏情緒,想從他嘴裡撬出實話,難如登天。
宋延接過照片,沉聲問:「是你嗎?」
曾強懶懶靠坐著,眼皮半耷:「不是。」
宋延看了他幾秒,沒再追問,問也是白問,他要麼閉口,要麼滿嘴謊話。
問多了,反而會刺激他的表演欲,還不如到此為止。
兩人剛走出審訊室,許賀就抱著一疊資料跑過來興奮道:「頭兒!車牌號查到了!登記人是曾強!我就說他是兇手,這下可以直接扣人了吧!」
宋延一張張翻看著照片:「27號早上六點到十點,去清水河的,是同一輛車?」
「是!同一輛!」
「找到車,是不是就能定罪?」許賀急著問。
「只能證明他去過,不能證明他殺人。」
「就算他殺了人,這麼長時間過去了,車子早就被他處理乾淨了。」
許賀瞬間垮臉:「我熬了一天一夜,眼藥水都用掉三瓶,就這?」
宋延沒理他的哀嚎:「黑衣人身份呢?」
許賀一臉生無可戀:「戴口罩、戴帽子,捂得嚴嚴實實,監控只拍到身影,拍不到臉。」
「繼續擴查範圍。」宋延語氣不容置疑,「清水公園附近所有商鋪、路口監控,全部拷回來,一個都別漏,我不信他能躲開所有鏡頭。」
「好的,頭兒。」許賀蔫蔫地走了。
姜綿看向宋延:「再回去審?曾強肯定知道黑衣人是誰。」
「他不想說,問十次也沒用。」宋延淡淡道,「叫上一舟,去陳美那兒。」
車上,劉一舟發動車子。
車廂里安靜得有些悶,姜綿先開口:「曾強為什麼一聽到別人說兒子是壞胚,反應那麼大?曾建治是不是做過什麼,讓他世界觀崩塌了?他寧願扛著殺人嫌疑,也不想兒子被貼上壞胚標籤。」
劉一舟回頭搭話:「要是真有什麼毛病,陳美早說了,說不定她就是單純討厭孩子,隨口罵一句,依我看,兇手鐵定是曾強,只差最後一點實錘。」
「可陳美說的是天生的壞胚。」姜綿皺眉,「重點是在天生兩個字啊。」
宋延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天生……比如超雄綜合徵。」
姜綿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不像,曾建治看著乖巧怕生,班主任也說他在學校安靜話少,超雄兒情緒不穩定、攻擊性強,跟他完全對不上。」
劉一舟也附和:「是啊頭兒,我們以前碰過超雄的案子,一個個都暴躁得很,跟這小孩不一樣。」
姜綿心裡依舊存疑,卻也暫時想不通,只能作罷:「到了陳美那兒再問問,她為什麼要說那話。」
她靠回椅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今天用腦過度,又累又困,連說話的力氣都少了大半。
她得休息休息一會兒。
劉一舟還在自顧自猜:「你們說,陳美那別墅會不會是第一現場?曹曉玲會不會偷偷找過去,撞破曾強和陳美的姦情,爭執中被推下樓摔死了?」
他問宋延:「頭兒,你覺得呢?」
「認真開車。」
短短四個字,劉一舟立刻閉嘴,車廂重新恢復安靜。
半小時後,車子駛入一片別墅區。
這片別墅區獨棟錯落分布,中央水景潺潺,綠植層次分明,石板路蜿蜒其間,安靜又雅致,處處透著低調的貴氣。
劉一舟嘖嘖感嘆:「我查過,這的獨棟別墅要四百萬到八百萬,住的全是老闆老總……老天爺,世界上多我一個有錢人會死嗎?」
姜綿也跟著感慨:「曾強倒是捨得,給小三買這麼貴的房子,比給老婆住的還好,真不知道這些男人怎麼想的,不對為他養兒育女的妻子好,反而對小三好。」
劉一舟打趣她:「小綿,你這麼漂亮,可別被男人幾句甜言蜜語騙了。尤其是有錢的,背地裡指不定包多少個小三。」
「有錢沒錢都一樣。」姜綿淡淡道,目光不經意掃過副駕的宋延,「我對男的沒興趣。」
「走吧。」宋延打斷兩人閒聊,率先推門下車。
到了陳美家門口,劉一舟按了門鈴。沒幾秒,門自動打開。
「夠先進啊,都不用人開門。」劉一舟嘀咕一句。
三人進屋,簡單打量了一圈,便在客廳沙發坐下。
不多時,陳美穿著一身真絲睡衣,打著哈欠從樓上慢悠悠走下來。
她在三人對面坐下,很自然地翹起腿,眼神慵懶,語氣不急不緩:
「今日幾位警官過來,想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