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很淡,近乎閒聊的語氣。
可車內的空氣還是變得窒息壓抑。
黎幼偏著頭,在秦嶺面前顯露出難得的安靜和乖巧。
她輕聲開口:「你告訴我,媛姨怎麼辦?」
秦嶺眉眼間划過一抹痛色,往事浮現眼前。
幾個深呼吸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已趨於平穩。
若非顫抖的尾音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緒,黎幼還真要以為他心中半點波瀾都沒有。
「她會找到願意陪她的人。」
黎幼晦澀地垂下眼皮,唇角輕扯。
「秦叔,我已經長大了。」
是啊,大小姐已經長大了。
透過後視鏡,秦嶺能清楚得看到她的變化。
他帶她回來的時候,還只是一個十歲,性子傲嬌愛漂亮的小姑娘。
現在,已經成長為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可是再怎麼變,她也依舊是他的大小姐。
「你在我眼裡,永遠都是小孩子。」
面對這固執又熟悉的答案,黎幼突然感覺很無奈。
她慢聲道:「您總不能陪我一輩子吧。」
「為什麼不能?」
秦嶺溫聲道:「我可以的。」
黎幼垂下眼睫,柔和精緻的眉眼隱匿在陰影中。
她輕輕嗤笑了聲,「秦叔,您都快五十了。」
秦嶺聽到這話,只覺渾身一僵。
從前不覺得,現在經大小姐一提醒,才發覺時間過得可真是快。
八年前的場景,仿佛還在昨日似的。
黎幼繼續道:「就算您能活八十歲,滿打滿算也就還能陪我三十年,這算哪門子的一輩子。」
陪她一輩子,本來就是個偽命題。
就像爸媽以前說,會愛她一輩子。
不還是說走就走了,留下她一個人。
紅燈轉綠,車輛再度發動。
秦嶺踩下油門。
良久,車內才重新響起他的聲音。
「我去世之後,自會有人接手我的位置,繼續照顧您,但不是現在。」
他知道她這是故意提起年齡來嗆他,就為了留下那個危險的實驗體。
為了她的安全,這件事他絕不可能鬆口。
黎幼戴上耳機,根本不想聽。
媛姨,本名叫溫媛,是秦嶺從前的女朋友。
兩人感情很好,極為恩愛。
那時候黎幼還很小,四五歲的年紀,秦嶺帶著溫媛來拜訪黎父,她第一次見到了溫媛。
她是一個風情萬種,又溫柔大方的女人。
生得一雙多情眼,性子卻和黎幼如出一轍的犟。
黎幼很喜歡她,追在溫媛身後喊媛姨。
這一喊,就喊到了現在。
溫媛和秦嶺談了七年,熬過七年之癢後,終於打算結婚。
黎父還說要給他們封一個大紅包。
婚禮前夕,秦嶺收到了黎父的紅包。
厚厚一沓,十分可觀。
和紅包放在一起的,還有一封封裝完好的託孤信。
黎家夫婦遭遇仇家暗殺,死在了那個夜晚。
黎父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出事後,心腹匆匆聯繫了秦嶺。
秦嶺是他最信任的人,將女兒託付給他,黎父才能放心。
他知道自己死了之後,身藏巨額遺產的黎幼,絕對會成為仇家的下一個目標,只有秦嶺能護得住她。
婚禮只能延後。
那幾天,黎幼哭得肝腸寸斷,是溫媛陪在她身邊。
有些事,她對著有些陌生的叔叔說不出口,但是對著溫柔漂亮的阿姨可以。
秦嶺舉辦了盛大的葬禮,在葬禮上,當眾宣布了黎幼是黎家指定的唯一繼承人。
那些在暗處窺伺,八竿子打不著的旁支親戚,本想趁此分一杯羹,卻沒想到突然冒出個秦嶺。
黎家的財產守住了,黎幼一介孤女,被推至人前。
秦嶺幫她擋了無數次暗殺。
起初,溫媛還很支持秦嶺的選擇,畢竟黎家只剩下一個小女孩了,又是秦嶺好友的女兒,秦嶺有照顧她的義務。
可是漸漸的,溫媛發現不是那麼回事了。
婚事一推再推,秦嶺全身心扎入黎家,替黎幼擺平黎家那群蠢蠢欲動的旁支。
再然後,秦嶺提出了分手。
這時候,溫媛才知道他發過怎樣的誓。
他跪在黎家夫婦屍體床前,親口發誓會照顧黎幼一輩子。
秦嶺這個人,說得出做得到,不會食言。
他說一輩子,那就真的是貨真價實的一輩子。
也就是說,他不能再有自己的生活,不能娶妻生子,這輩子都得圍在一個孤女身邊團團轉。
溫媛不能接受。
她鬧也鬧了,吵也吵了,甚至騙他她懷孕了。
可是秦嶺依舊不為所動。
為此,她甚至開始恨黎家人。
恨死去的黎家夫婦,知道秦嶺重情重義,竟道德綁架他至此。
為了保護黎幼,那封託孤信里寫得清清楚楚。
他用著請求的語氣,求秦嶺不要成家生子。
話說得好聽,字字都是逼迫。
因為一旦結婚生子,就有了軟肋。
答案顯而易見。
秦嶺這個二傻子還真答應了。
溫媛也恨黎幼,恨這個代替她得到了秦嶺所有愛護的小女孩。
沒有她,她和秦嶺早就結婚了,說不定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大概率幾歲了。
可是一切全毀了,全都毀了。
發現大鬧一場也無法挽回之後,溫媛疲憊了,終於同意和秦嶺分手。
自此,黎幼再也沒有見過她。
但她聽說過她的消息。
溫媛這些年來沒有成家,緋聞不斷,每個月帶回家的男人就沒有重複過。
眾人戲稱她是特級區風情鐵娘子。
說不清在等誰,也說不清在報復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