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寢殿,入眼擺設和上一次來時一樣。
蕭寰來到畫案前,打開下方放著的一個竹編畫櫥,裡面都是方知硯平日裡閒來無事所畫。
他在椅子上坐下,一張張拿出來看。
方知硯的畫風極具特色,畫人物時活靈活現,畫其他的就差幾分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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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洗衣的婦人,橋上賣糖葫蘆的小販,巷子口下棋的老者。
如果這些不是自己親眼所見,全憑想像的話,不會這樣靈動真實。
現在想想,姑蘇特有的黃櫻子,和他畫上那些不同於京城的房屋結構等。
一切從前不被重視的細節,如今都有了答案。
只可惜,他那時候不懂方知硯的欲言又止。
夜深了,李公公不知第幾次提醒:「陛下,去休息吧,您這樣身體遲早會垮,這天下要務還都等著您拿主意呢。」
更漏滴答不止,蕭寰一直在處理各種摺子。
那些平日裡不重要的交由內閣處理的,現在都搬到了乾清宮。
只因最近夜裡,他在睡夢中頻繁回到那個炙熱的雨天。
次數多了,他變得厭煩,仿佛是上天一次次嘲笑他的無能。
便不願意再睡了。
這時有腳步聲在殿外響起,這麼晚了,李公公帶著不解出去看。
「小殿下,您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蕭敘沖他微微頷首:「淑娘娘送我過來的,聽聞皇兄近日頻繁夢魘,我來看看。」
李公公心裡暖洋洋,這孩子真的很招人喜歡。
不吵不鬧,大多數時候靜靜地,很會察言觀色,只在私下裡悄悄問過自己幾次賢娘娘去哪了。
方知硯和他相處的時間並不算長,他卻一直掛心著這個人。
從柳鎮回來後,他大約也是隱隱約約知道了些什麼,讓宮人送他去了一趟沉香寺,為那個對他很溫柔的賢娘娘在神佛腳下祈福。
李公公嘆息一聲,有些擔憂,陛下的脾氣越發差了,整日陰沉著臉。
周身自帶降溫效果,比冰窖里的冰塊還好使。
朝堂上的一眾人,乾清宮伺候的,哪個面對陛下不是一身冷汗。
「殿下回去吧,陛下他……或許心情不好,等他心情好了老奴再帶你請安。」
蕭敘搖搖小腦袋,從袖子裡掏出一本經文:「我想見一見。」
李公公拗不過他,牽著他的小手進了殿。
案桌後,蕭寰放下了珠筆,一手揉著太陽穴,眉心蹙著,不是很舒服的模樣。
餘光看到蕭敘,沒有抬眼,只淡聲讓他出去。
李公公為難地看看蕭敘。
蕭敘聲音清脆,一板一眼:「聽聞皇兄頻繁夢魘,賢娘娘一直說我念的經文有安撫人心的效果,皇兄不妨試一試。」
李公公一驚,怎麼提起賢妃了。
他剛想為蕭敘說話,座上的人卻動作一頓。
半晌,他沖蕭敘招了招手:「過來。」
蕭敘邁著小短腿噔噔噔上前,也不害怕,坐在蕭寰身側。
翻開一頁,開始誦經。
孩童乾淨純粹的聲音,在安靜的寢殿裡輕輕迴響,一點點漫過蕭寰緊鎖的眉心,漫過他心底翻湧不止的遺憾與痛楚。
方知硯帶著林秀之一路往東,出了柳鎮範圍內才發現自己的琉璃紋佩竟然不見了。
他急得好幾日食欲不振,院子已經一把火燒乾淨了,他十分自責,怪自己粗心大意。
馬車一路晃晃悠悠,每到一個城市,方知硯就請大夫為林秀之看一看。
他總是天真的希望,還會有奇蹟出現。
最後一站,兩人在雲川停下,感受了一番雲川的生活方式。
「這裡的酒和姑蘇的一樣好喝。」
拗不過林秀之,方知硯還是給她滿上,兩人舉杯相碰。
林秀之費力的咽下去,點點頭:「很不錯,比起我們那兒的口感上更加醇厚一些。」
「早就聽聞雲川的酒文化鼎盛,憑你外祖母我的釀酒手藝,若是早來幾年,說不準能開間鋪子呢。」
方知硯被逗笑:「肯定可以。」
他們沒有再離開雲川,方知硯長期租了這家店的上房,每日三餐有人送,他只管陪在老夫人身邊。
林秀之走後,方知硯按照她的要求,請大師尋了一處風水寶,將她掩埋。
墳前磕完三個頭,方知硯抬手輕撫墓碑,心頭荒草叢生,久久無言。
又是一年九月十五,陛下力排眾議,遣散了後宮。
下旨將那些後宮中,有名無實的妙齡女子們都封為縣君,還她們自由身。
永遠享受朝廷發放的俸祿,別院,田莊,鋪面銀錢一應俱全,保她們一世榮華富貴。
林美人與崔靜瀾告別時,見她好像並沒有收拾東西,不由得疑惑:「崔姐姐,您不走嗎?」
崔靜瀾笑笑,看向隔壁屋裡正在寫字的蕭敘。
林美人反應過來,也替她高興:「也好,至少有個伴,往後教養小殿下長大成人,他也會記得你。」
「沒想那麼多。」
崔靜瀾抿了口茶。
崔家人早就對她失望透頂,否則也不會著急的想讓妹妹進宮。
就算出宮,她也回不了家,住在別院也不一定有住在宮裡好。
何況她是想陪著蕭敘,起碼等他再長大一些,然後……
她無意識將目光瞥向西南方,出了會兒神。
到最後,林美人起身要走時,還是忍不住悄聲問:「姐姐,賢妃娘娘她真的不在了麼?」
崔靜瀾垂下眼,也不好說,反正這個世界所發生的事和她曾經看過的小說有很大差別。
方知硯男扮女裝這麼久,她是真的沒想到。
還以為她只是遺傳了父親長得高。
更讓她想不到的是,陛下居然喜歡男人。
等她再想從記憶里找尋一些蛛絲馬跡時,發現很模糊,當初看的小說標籤是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秋去冬來,又是一年除夕夜,太嘉長公主看著日漸冷清的皇兄,心下嘆息。
早知如此,她寧願一開始皇兄就不要太在意那個莊嬪。
也好過如今,究竟是從未得到更令人難過,還是驟然失去更叫人痛楚。
這個問題,太嘉長公主沒有答案。
又到了放煙花的時候,這一次,滿室喧囂下孤身落寞的變成了皇兄。
延禧宮裡。
崔靜瀾將一隻狼毫送給蕭敘的時候。
蕭敘突然說:「瀾姐姐,你為什麼不出宮?」
崔靜瀾同他一起在廊下坐著,手支著下巴:「我能去哪兒?陪著你不好麼?」
蕭敘將狼毫筆放下,一板一眼地:「你總是往那個方向看。」
他抬起小手指向一處:「就像皇兄總是站在廊下望著承乾宮的飛檐一樣。」
崔靜瀾驚訝於他的敏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穿過重重山巒,便是沉香寺了。
她笑笑:「我可不想做姑子啊。」
蕭敘眨眨眼:「我告訴你一個辦法……」
崔靜瀾聽完,也學著他的模樣眨眨眼:「那我走了,你怎麼辦呢?」
蕭敘小臉認真:「我還有皇兄,我若是想你了,就去沉香寺看你,你若是也想我,也可以回來看看我。」
崔靜瀾在他腦袋上胡亂揉了揉:「人小鬼大。」
「夜深了,小殿下,崔小姐,快些進屋吧。」
蕭敘起身:「蘭若姐姐我們馬上進來。」
院子裡吹起一陣風,一大一小起身往屋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