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廢墟

2026-08-17 13:22:18 作者: 漁逢燈
  失眠一整夜,方知硯天不亮就去了一家鋪子買了兩份早餐,又向店家打聽附近最好的醫館。

  到了醫館,對方說只坐診,不出診,方知硯磨破了嘴皮子,花了重金還是將人請到了院子裡。

  林秀之正在院裡擇菜,見到方知硯身後還帶了一個人,笑著招呼:「都來坐,剛從賣貨郎手上買的冰鎮米酒,來嘗嘗。」

  方知硯先請大夫坐,又不贊同地看著老太太:「您怎麼能一大早上就吃這麼冰的東西。」

  一旁的中年大夫到不以為然:「天熱,適量吃些冰的降暑,無妨的。」

  林秀之仿佛找到靠山,看外孫一眼:「聽見沒有?這位如何稱呼啊。」

  大夫拱手:「姓李,你家小公子一大早就找我來,是給您看診吧,孝順著呢。」

  幾人寒暄幾句,一同進了裡屋。

  大夫診斷一番,眉間皺起,面色越發凝重。

  林秀之倒是坦然,還安撫地看一眼僵硬著,不知所措的方知硯。

  大夫收起診布,嘆息一聲搖搖頭:「舊疾未愈加上年事已高,最近又沒少勞累奔波吧,老夫說句實話吧,恐怕時日無多啊。」

  最不想聽到的話,還是來了。

  大夫都走出了院子,方知硯還是一動不動站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術一般。

  直到落入一個並不寬闊,卻一直給他最大安全感的懷抱,林秀之嘆息:「好孩子,我早知會有這一日,比預想中晚了兩三年,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方知硯像個木偶一般搖頭。

  「因為你將外祖母照顧的很好,洗衣砍柴這些事,你都不讓我沾手,去年還去了京城,讓方家給我請了名醫續命。」

  所以不要為這一年逝去的時光感到懊悔。

  如果沒有那一次續命,她還真不一定能撐到現在。

  方知硯的眼淚滴在林秀之瘦弱的肩膀上,終於肯承認:「可是我做飯很難吃,沒有給您做過幾次飯。」

  「你又說傻話。」

  林秀之似乎覺得他的話很傻氣:「那是我想讓你嘗嘗我的手藝,外祖母能給你的一直很少,這是我最自豪的一件事。」


  怎麼會少呢,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人比她給自己的更多,更好。

  方知硯嗚咽不止,搖著頭說不出話,抱緊了林秀之,很久後停住哭泣,說:「我好痛苦啊,外祖母,為什麼會這樣。」

  「要是您不在了,我還有什麼呢……」

  為什麼章華寺和沉香寺的神佛不顯靈,不是說最靈驗了嘛。

  林秀之最終還是在他這句迷茫又空洞的話語裡,敗下陣來,眼中浮上一層水霧。

  「最後這段時日,陪我往東走吧,說起來,一直生活在姑蘇,還不知道那邊是什麼樣呢。」

  方知硯啞聲說好。

  從京城到柳鎮,按理說騎馬的話與走水路差不多,蕭寰不顧勸阻翻身上馬,一揚馬鞭沖了出去。

  他心中有太多無處釋放的情緒,需要借著這次機會釋放出來。

  沒辦法靜靜坐在船上再等幾日。

  方知硯還是不死心,又請了幾個大夫陸續來診脈,得出的結果不外乎是一樣的。

  他去了車坊,買了一輛舒適的馬車,又租了一個車夫。

  往回趕時,餘光瞥到他們所居住的院子不遠處,有幾個壯年男子在守著。

  他沉默了一瞬,腳步一轉去了一趟西巷。

  這一夜寅時三刻左右,一處沖天火光打破了柳鎮的寧靜。

  不知多少人起身查看,不知為何,火勢那樣強烈,不過短短一刻,燒掉了大半房梁。

  圍觀人群議論紛紛:「這裡頭的人還能活嗎……火這樣大……」

  「是呀,好像是新來的一對祖孫倆,怕不是被仇人追上了……」

  不知為何,策馬疾馳的蕭寰身形一個不穩,險些跌下馬。

  李公公等人嚇破了膽,紛紛勸阻:「陛下歇一歇吧,讓沈都督先去找到人,咱們再過去也是一樣。」

  蕭寰壓下那股突如其來的心悸,來不及多想,抿著唇再次揮動馬鞭。

  趕到柳鎮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遠遠看見那個院落冒著黑煙,周圍圍滿了人。


  「哎呦,造孽哦,一老一少都在裡面呢吧,怎麼突然就燒起來了。」

  沈讓先一步,揪住那人的衣襟:「你說裡面的人怎麼了!」

  那人被抓著,莫名其妙,回頭一看他們這陣仗,咽了咽口水:「火勢不知為何太大了,燒的很快,等我們出來看房梁已經塌了……」

  蕭寰高大的身影在馬背上晃了一下。

  然後翻身下馬,幾乎是踉蹌著往那個方向跑。

  火已經燒了大半夜,房梁徹底塌了,入眼廢墟一片,余火從廢墟里竄出來,映在他的臉上,眼裡,紅的像血。

  一陣風吹來,灰燼帶著火星撲了他一身,他沒有動。

  李公公沈讓等人想上前,才發現溫度有多高。

  「陛下,退開一下吧,我讓人進去找……」

  李公公跪在地上,眼見著忽然有雨點砸在地上,喜道:「陛下,是雨,下雨了。」

  後面也就噤聲了,這場雨來的太晚。

  就像蕭寰一樣,總是晚了一步。

  院子已經被燒乾淨了。

  雨水很快傾盆而下,將他全身都打濕。

  周圍百姓都走了,蕭寰獨自站在雨里,帶來的人跪了一片。

  雨漸漸小了,從傾盆變成了淅淅瀝瀝。

  天邊露出一線光,灰白色的,照在廢墟上,也照在絕望的人身上。

  蕭寰終於動了動,抬步往廢墟里走,靴子陷進灰燼里,沉甸甸的墜在腳下。

  什麼都沒了,燒的徹底,連個原樣都沒有。

  突然,黑色灰燼之下一抹不太明顯的翠色吸引了他的注意。

  蕭寰緩緩蹲下,也不顧那些高溫殘骸,抖著手翻了幾下,一塊已經碎裂的琉璃靜靜呈現。

  「市井玩意兒……莊嬪若是喜歡便收下。」

  「陛下一番心意,臣妾怎好不識趣……」

  承乾宮的珠寶玉器堆積成山,卻從不見他表現得有多喜歡,只有這塊在市集上買的琉璃紋佩,那人一直帶在身邊。

  經過高溫灼燒,它溫度高的驚人,蕭寰不管不顧拿在手上,任由那灼熱順著手掌燒到了心裡最深處。

  回宮之後,所有人都以為陛下要發瘋,或者還是拿方家人或者崔家人開刀。

  但他卻出乎所有人意料,還是讓沈讓不要放棄尋找。

  陛下始終不相信方知硯就這麼死了。

  李公公心裡難受,那時太后的人都在四周看著,經過多方審問,確實沒見有人出來。

  這種話沒有人敢和蕭寰一直提。

  只能眼睜睜看著帝王周身戾氣越來越重,待人越來越無情。

  從柳鎮回來一個月後,蕭寰某一天下了朝,腳步往承乾宮去了。

  承乾宮的院門上了鎖,裡面的所有人都被分配到了別的宮裡。

  這是出事以後蕭寰第一次來。

  不是不想來,是不敢來,院子裡那些因為長時間無人打理而枯萎的花。

  那處積滿了灰塵的鞦韆。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無聲提醒他,他是真的徹底失去了方知硯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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