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午後,陽光正好,窗欞半開著,風從院中吹進來,捲起幾片海棠花瓣,落在案角。雲棲月跪坐在矮案前,將最後幾卷輿圖按年份整理歸檔。
就在這時,外間忽然傳來腳步聲——靴底落在青磚上的聲音沉穩有力,不疾不徐。
謝臨淵走了進來。他今日沒穿甲冑,只著一身玄色常服,腰間仍懸著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刀。大約是剛從軍營回來,肩頭還帶著幾分外頭的涼意,眉目間的冷肅卻比往日淡了一些。
「將軍。」雲棲月起身行禮。
謝臨淵淡淡應了一聲,目光掃過偏間。
幾隻木箱已經空了大半,書冊被分門別類擺放在書架上——邊關地誌、戰報舊卷、兵書輿圖,各歸其位。案角還放著她整理出來的目錄,字跡秀氣工整,連年份與頁碼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書架前看了一會兒,目光在那份目錄上多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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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了。」
「沒有。」她輕輕搖頭,「只是整理書冊而已。」
謝臨淵沒再多說什麼,伸手從書架上取下一份卷宗,轉身朝門外走去。行至門口,他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最裡層那些舊書……」他沒有回頭,聲音淡淡地傳來,「若你有空,也可以歸整一下。」
他的聲音稍頓。
「都是些舊年的閒書,不看也罷。」
說完便跨出門去,靴聲漸漸遠了。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外,書房重新安靜下來,雲棲月才緩緩坐回原處。
風從窗外吹進來,拂過書架。最裡面一排舊書露出半截泛黃的書脊,與那些戰報兵書不同,像是主人少年時留下來的舊物。
雲棲月猶豫片刻,起身走了過去。最上面一本已經有些舊了,她輕輕翻開,扉頁上只有幾個字——
謝臨淵,年十六。
字跡鋒利張揚,帶著少年人的銳氣,與如今沉穩冷峻的筆鋒截然不同。
她繼續往後翻。
某頁空白處留著一行批註:若我領兵,絕不會輸。
墨跡力透紙背,隔著許多年時光,都能看出落筆之人的驕傲與鋒芒。
雲棲月忍不住勾起嘴角,她仿佛看見一個十六歲的少年鮮衣怒馬,眼高於頂,覺得世間沒有什麼事情能難住自己。
下一本扉頁上寫著——謝臨淵,年十八。
還是同樣的名字,筆鋒卻已經沉穩了許多。
空白處寫著幾行字:今日校場點兵,見一少年,不過十五六歲。
問其為何從軍——答:家中無糧。
後面沒有批註,只有長長一道墨痕,像是執筆之人停頓許久,卻始終沒能落下一句話。
窗外風聲輕響,海棠葉打著旋兒落在窗邊。雲棲月垂下眼,忽然想起父親病重那幾年——藥越來越貴,米缸卻越來越空,後來連她都學會偷偷少吃半碗飯。
她原以為那樣的日子已經夠難了,原來還有人為了能吃飽飯去當兵。
她輕輕撫過那行字,指尖停留許久。
原來那時的謝臨淵,也會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年心緒難平。
那時候的他,還未封侯拜將,也還沒有後來那身赫赫戰功。
只是一個初初明白世事艱難的少年。
書架最下層壓著一本薄薄的詩集。
雲棲月將它抽出來,封面已經磨舊,裡面夾著許多泛黃的書頁。翻到某一頁時,她的目光忽然停住——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旁邊有一行批註:
十六歲時讀此句,覺其豪邁。
十八歲時再讀,只覺沉重。
雲棲月望著那行字,忽然有些出神。
十六歲的謝臨淵讀到這句詩時,看見的是建功立業。
十八歲的謝臨淵再讀,卻已經看見了黃沙、白骨和離鄉的人。
那個時候的他,也不會想到,自己後來會在邊關風雪裡,一待就是四年。
窗外海棠葉簌簌落下,書房裡安靜極了。
雲棲月抽出一張素箋,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許久,才緩緩落下。
給十八歲的謝臨淵:
我看見你寫的批註了。
那個十五歲的少年後來有沒有吃飽飯,我不知道。
不過後來的你真的做到了。
成了能夠護住許多人的將軍。
寫到這裡,雲棲月忽然想起昨夜月光下的談話,想起他說過的胡楊林,也想起那句「顧不上看月亮」。於是她繼續落筆——
昨夜你說邊關的月亮不好看。
我想了很久。
月亮大概還是好看的。
只是那時候的你太忙了。
忙著守城,忙著救人,忙著讓更多人活下來。
所以才顧不上看。
寫到這裡,雲棲月輕輕彎起眼睛,又添上最後一句——
胡楊林我還沒有見過。
如果以後有機會的話,我想親眼去看看。
看看你守了四年的邊關。
落筆時,她停頓片刻,認認真真寫下最後一行字——
雲棲月留。
墨跡漸漸暈開。雲棲月低頭看著那張素箋,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不好意思——像是隔著許多年時光,偷偷給一個素未謀面的少年回了一封信。
等墨跡徹底干透,她將素箋輕輕折好,夾進那本詩集之中。書頁合上的瞬間發出輕微的聲響,很輕,像是隔著漫長歲月,終於有人回應了那年十八的謝臨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