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謝臨淵側過頭。
月門旁站著一道纖細身影,淺青色裙擺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烏髮松松挽在身後——正是雲棲月。
似乎沒想到這裡會有人,她腳步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垂首行禮,動作規規矩矩,連指尖都並得很齊。
「將軍。」
聲音不大,在夜風裡散開,像一片落進深潭的葉。
謝臨淵淡淡應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月色下那張臉白得幾乎透明,唇色也很淡,分明是病還沒好全。
「怎麼還沒睡。」
「睡不著。」
「為何。」
雲棲月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庭中的海棠樹。昨夜剛下過雨,枝頭還殘留著濕意,在月光下泛著一點冷白的光,像覆了一層薄霜。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可能是因為太安靜了。」
謝臨淵微微一怔。
太安靜了。
邊關從來不會安靜。風聲、馬蹄聲、號角聲、傷兵壓抑的呻吟聲、夜裡巡防的腳步聲,甚至夢裡都有刀劍碰撞的聲音,從未有一刻真正安寧。
回京之後,只有他自己知道——有時候太安靜反而更難入睡。因為那些被刻意壓下去的東西,會趁著夜深人靜,一點一點重新爬出來,像邊關的雪,無聲無息地漫過腳踝。
雲棲月低頭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想起什麼舊事時下意識勾起的弧度。
「以前父親生病後,夜裡總咳嗽。」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有時候嫌他煩。」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腳尖,睫毛微微顫動。
「如今倒聽不見了。」
最後幾個字說出口時,她的聲音澀得厲害。
謝臨淵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她,目光比方才沉了一些。
夜風吹過長廊,檐下的燈籠晃了晃,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疊了一瞬又分開。
過了一會兒,雲棲月忽然抬起頭。
「將軍。」她歪了歪頭,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嗯。」
「邊關的月亮也這麼圓嗎?」
「沒有。」
「邊關的月亮不好看。」他的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雲棲月眨了眨眼,帶著一點天真的好奇:「為什麼?」
謝臨淵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越過廊檐,落在遠處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風太大,雪太冷,很多人都來不及看月亮。」
他說得很平靜,可那平靜底下,分明壓著別的東西——是那些躺在雪地里再也沒能睜開眼睛的人,是那些被凍住的、永遠望向故鄉的目光。
雲棲月忽然想起書房裡那些已經泛黃的冊頁,墨跡有些模糊,卻依舊觸目驚心。
——收屍三日。
——死七百二十六人。
她忽然明白了,謝臨淵口中的「顧不上看月亮」,到底意味著什麼。
「那將軍在那裡待了多久?」
「四年。」
四年,他將人生里最好的四年,都留在了邊關的風雪裡。
沉吟片刻,她輕輕開口:「那將軍……一定很想家吧。」
謝臨淵沒有回答,他原本以為一年就能回來,後來變成兩年,兩年變成三年。再後來,很多人都沒能回來,他也就再也不去想「什麼時候能回去了」。
雲棲月忽然又問:「邊關是什麼樣子的?」
謝臨淵側頭看她,月光落在他眉宇間,那雙一貫冷沉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意外。
別人問的從來都是:打過多少仗?立過多少功?殺過多少敵軍?可她問的是:邊關是什麼樣子的。
「風沙很大,春天很短。」他的聲音低下來,像在翻一本落了灰的舊冊子,「城外有一片胡楊林,秋天的時候是金色的。」
雲棲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看嗎?」
「好看。」
「那將軍喜歡嗎?」
話音落下,謝臨淵忽然怔住了。
喜歡嗎?
已經很久很久沒人問過他這種問題了。
朝堂之上,別人只會問他該不該打、能不能贏;邊關之上,別人只會問他怎麼打、守不守得住。沒有人問過他喜歡什麼,仿佛他生來就是一把刀,只需要鋒利,不需要喜好。
風吹過長廊,帶來海棠花殘存的濕意。
許久,他才低聲開口。
「喜歡。」
這兩個字說出口時,謝臨淵自己都怔了一下,像是許多年前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隔著漫長風雪,替如今的他作了回答。
雲棲月彎起眼睛,她笑起來的時候很安靜,不會笑出聲,只是眼尾輕輕垂下去,眸子裡像盛著月光。
「那以後有機會,我也想去看看。」
謝臨淵下意識道:「沒什麼好看的。」
雲棲月卻認真搖了搖頭,神情裡帶著一種執拗。
「將軍喜歡的東西,」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極認真,「不會太差。」
謝臨淵看著她,那張蒼白的小臉上,那雙眼睛亮得出奇,像兩顆被月光洗過的星星。她說這句話時神情認真,並無半分刻意討好的意味,只是單純地相信——一個會喜歡胡楊林的人,一個會寫下「收屍三日」而不是只記戰功的人,他的喜歡,一定不會太差。
胸口某個冰封許久的地方,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叮——謝臨淵好感度+6,當前好感度:19。】
他垂下眼帘,將那一點異樣壓了下去,面上依舊淡淡的。
雲棲月歪了歪頭,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變化,又自顧自地開口了。
「將軍以前一定很愛笑。」
謝臨淵抬眸:「為何這麼說?」
月光落在她眼底,像揉碎了一池春水,她認真想了想,睫毛撲閃了兩下。
「因為會喜歡糖葫蘆的人,應該不會太難相處。」
謝臨淵怔了怔。
已經很多年沒人把他和糖葫蘆聯繫在一起了。
連他自己都快忘了,少年時最愛這個。
見他遲遲沒有說話,雲棲月有些遲疑地抿了抿唇。
「我猜錯了嗎?」
謝臨淵回過神,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沒有。」他的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柔軟,「以前確實喜歡。」
雲棲月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血色。
「那等以後有機會,我請將軍吃糖葫蘆。」
謝臨淵側頭看她。
小姑娘站在月光下,臉色依舊蒼白,身上的衣裙明顯不合身,袖口寬寬鬆鬆垂下來,顯得整個人愈發纖細單薄。偏偏說這句話時,神情認真得很,眉眼間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鄭重——像是在許什麼了不得的承諾。
謝臨淵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一個寄居將軍府的小姑娘,連自己都還寄人籬下,竟一本正經地說要請他吃糖葫蘆。
可笑意剛浮上嘴角,又緩緩淡了下去。
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真的順著她的話想了一下。想起京城街頭的糖葫蘆,想起少年時的上元燈會,想起那些早已模糊在記憶里的時光。
許久,他低低應了一聲。
「好。」
聲音不重,卻比平時溫和了許多,像是怕驚擾這一夜的月色。
雲棲月顯然沒想到他會答應,隨即笑得更開心了些,那笑意從眼底一點點漫開,連蒼白的臉色都仿佛添了幾分生氣。月光落在她眉眼間,竟比庭中的海棠花還要鮮活。
謝臨淵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才不動聲色地移開。
夜裡的風漸漸大了,吹得廊下燈籠輕輕搖晃,海棠樹上最後幾朵殘花簌簌落下來。
雲棲月攏了攏肩上的披風,忍不住輕輕咳了一聲。聲音很輕,卻還是落進了謝臨淵耳中。
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藥喝了嗎?」
雲棲月抬頭,似乎沒想到他會忽然問這個,愣了一下才點頭。
「喝了。」
「張嬤嬤看著喝的。」她補充道,像是怕他不信。
謝臨淵「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臉上。月色很亮,將她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映得愈發蒼白,額前碎發被風吹起時,整個人都顯得更加單薄脆弱。
「披著。」
雲棲月低頭看著這件玄色外袍。
「將軍?」
謝臨淵沒有解釋,只將外袍遞過去。動作算不上溫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雲棲月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接了過來。外袍上面殘留著他的體溫,還有極淡的松木香氣,冷冽而乾淨。
「謝謝將軍。」聲音小小的,像怕驚動什麼。
謝臨淵移開目光,看向遠處沉沉的夜色。
「回去吧,夜深了。」
雲棲月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
「那將軍呢?」
謝臨淵抬頭看了一眼天邊的月亮。那輪圓月孤零零地懸在飛檐之上,清輝灑落,將整座將軍府浸在一片冷白色的銀輝里。
「再待一會兒。」
雲棲月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才輕輕點頭。
「那將軍也早點休息。」
說完,她提著燈慢慢往回走。青石路上灑滿月光,那盞絹燈在夜色里一點一點遠去,淺青色的身影在迴廊里忽明忽暗。
謝臨淵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盞燈。
直到那道身影快要消失在月門後時,他忽然開口。
「雲棲月。」
聲音不高,卻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前面的人立刻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將軍?」
謝臨淵看著她。
有那麼一瞬間,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叫住她。只是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快要消失在夜色里時,忽然想起那日大雨,她渾身濕透地跪著,臉色蒼白得像隨時都會倒下。
「以後若睡不著,不必出來吹風。」他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病還沒好。」
雲棲月微微一怔。
隨即,她的眼尾慢慢彎了下去,那種安靜的笑意又從她臉上浮起來。
「知道了,將軍也是。」
夜風拂過樹梢,海棠花簌簌落下一片,落在兩個人之間的青石地上。
謝臨淵站在那裡,看著那盞燈終於消失在迴廊盡頭,看著那一小團暖黃色的光被夜色徹底吞沒。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今夜想起邊關時,他依舊會記得那些死去的人,記得老陳,記得副將,記得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將士。那些名字、那些臉、那些倒在雪地里的身體——他一個都不會忘,也不敢忘。
可除此之外,腦海里卻多了一雙含著笑意的眼睛,還有一個認真得近乎天真的聲音。
——等以後有機會,我請將軍吃糖葫蘆。
【叮——謝臨淵好感度+7,當前好感度: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