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看台空蕩蕩的,遠處籃球場還有人打球,斷斷續續的哨聲和歡呼聲被夜風吹散,顯得模糊又遙遠。頭頂路燈把看台切成明暗交錯的色塊,台階上落著枯葉,踩上去細碎地響。
林晚到的時候,秦嶼已經坐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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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靠著欄杆,半張臉藏在陰影里,只露出下頜線那道冷硬的弧線。外套領口敞著,夜風灌進去,衣擺輕輕翻動。
聽見腳步聲,他抬了下眼,眼底全是疲憊和血絲,像一夜沒合眼。
林晚腳步頓了一下。
她忽然意識到——秦嶼變了。以前那個張揚肆意、永遠被人群簇擁著的人,現在像被什麼東西逼到了邊緣。不是垮了,是繃得太緊了,緊到讓人覺得下一秒就會斷。
安靜了很久。
最後還是秦嶼先開口。
「林晚。」他聲音很啞,「我們分手吧。」
夜風忽然靜了一瞬。
林晚站在原地,甚至沒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她看著他的側臉——他說話時甚至沒轉頭看她,只是盯著遠處某個方向,眼神是空的。
她略帶嘲諷地彎了下唇角:「因為雲棲月?」
秦嶼沒有回答,只皺了下眉,像不耐煩聽到這個名字從她嘴裡蹦出來。
沉默,就是答案。
林晚忽然低頭笑了,笑得肩膀發抖,分不清到底是笑還是哭。
「秦嶼——你是不是忘了,當初是你先來招惹我的?」
秦嶼終於轉過頭看她,眉頭皺得更緊:「是,我先招惹你的。但我現在想分手,不行?」
林晚被這句話噎住,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秦嶼,你真夠可以的。」
秦嶼沒接話,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像在確認時間。
林晚盯著他那個動作,眼眶開始不受控制的泛紅。
「你不會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吧?」
「你買的那些禮物,是她幫你選的。」
「你怎麼哄我,也是她教的。」
「你跟我在一起,也是跟她賭氣。」
秦嶼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眼看她,眼底沒有心虛,只有一種「你終於知道了」的平靜。
「所以呢?」他語氣淡淡的,「你想說什麼?」
林晚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沒有愧疚,沒有解釋,連敷衍都懶得給。
「所以呢?」她重複了一遍,眼淚掉得更凶,「秦嶼,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不是你喜不喜歡她——是你明明不喜歡我,卻裝作喜歡我。你知不知道那段時間我有多開心?」
她聲音開始發顫。
「我以為你真的記得我,以為你主動追我是因為你也注意到我了。」
秦嶼低頭揉了揉眉心,像終於耗盡了耐心。
「林晚,你到底想怎樣?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沒虧待過你吧?禮物送了,飯吃了,你讓我陪的時間我也陪了。現在不合適了,好聚好散不行?」
夜風忽然變大,吹得人眼睛發澀。
林晚看著他那副「我已經仁至義盡」的表情,胸口疼得喘不過氣。
「好聚好散?」她笑了一聲,眼淚砸在看台台階上,「你跟我在一起,從頭到尾心裡裝的都是別人。你把我當工具人,用完就扔——然後跟我說好聚好散?」
秦嶼眉頭徹底皺緊了,語氣冷下來:「那你想讓我怎樣?跪下來跟你道歉?還是繼續跟你在一起,然後心裡想著別人?」
他看著林晚,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
「你選一個。」
林晚像被這些話扇了一巴掌,她盯著他,嘴唇在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秦嶼等了幾秒,低頭看了下表:「沒什麼想說的,我就先走了。」
他站起來。
林晚終於崩潰了。
「秦嶼!你到底有沒有心?我跟你在一起這麼久——你就一點感覺都沒有?」
秦嶼停下腳步,回頭看她。路燈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裡沒有心疼,沒有愧疚,只有一種「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的不耐煩。
「沒有。」他說得很輕,也很乾脆,「從一開始就沒有。」
林晚站在原地,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卻強忍著不哭出聲。
可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那高中呢?」她忽然開口,聲音又重又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秦嶼眉頭皺了一下。
「巷子裡那次呢?」林晚盯著他,「你替我解圍——這些也是假的?」
空氣忽然安靜。
秦嶼皺了皺眉,像完全沒反應過來:「什麼巷子?」
林晚徹底愣住。
秦嶼眼底甚至帶著一點茫然:「林晚,你在說什麼?我高中根本就不認識你。」
空氣瞬間死寂。
林晚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原來——她記了這麼多年的事,對秦嶼來說,連印象都沒有。
她以前最討厭他那種天之驕子的做派,覺得他就是被家裡慣壞了,走到哪裡都被人捧著。
是巷子裡的那次,讓她第一次覺得——他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可現在她知道了。
那個讓她改變看法的瞬間,對秦嶼而言,什麼都不是。
她以為那是心動的起點,可實際上,他從未曾真正入場。
「我以為這是緣分。」她笑了一聲,眼淚卻掉得更凶,「結果呢?只是你隨手做的一件小事。你甚至都不記得。而我像個傻子一樣——記了好幾年。」
夜風很大,吹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知道我聽到你說『宿命』的時候,有多開心嗎?」她看著他,眼眶紅得厲害,「我以為你也喜歡我,以為我們是雙向奔赴。結果呢?只是因為我那天恰巧路過操場。」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連風都像停了。
秦嶼站在原地,嘴唇動了一下。
「……我想起來了。」
林晚愣住。
秦嶼皺著眉,像在回憶什麼很遠的事。
「那天,是月亮讓我去的。她說前面有個同學好像遇到麻煩了,讓我去看看。」
他頓了一下。
「我本來不想管。」
林晚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
秦嶼看著她,聲音近乎冷漠。
「林晚,如果你是因為這件事才喜歡上我的——那我寧願那天沒有幫過你。」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很輕的聲音。
「小晚姐。」
夜風忽然靜了。
林晚猛地回頭。
雲棲月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不遠處。少女穿著寬鬆毛衣,長發散下來,夜風吹得她裙擺輕輕晃動,整個人依舊漂亮又乾淨。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人,讓所有人都瘋了。
秦嶼看見雲棲月的那一瞬,臉上的表情明顯變了,不再是剛才對林晚的那種冷淡和不耐,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緊繃——像在擔心她聽到了多少,又像是擔心她會誤解。
林晚注意到了,全都注意到了。
林晚看著她,唇角略帶嘲諷的扯了一下。
「怎麼,來看熱鬧?」
雲棲月輕輕眨了下眼,聲音還是軟的:「沒有呀,我只是剛好路過。」
「路過?」林晚的聲音驟然尖了起來,「雲棲月,你是不是特別享受?所有人圍著你轉,很好玩吧?一個方聿不夠,現在連秦嶼你都不放過?」
雲棲月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秦嶼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看向林晚的眼神帶上了一層冷意。
「雲棲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她的聲音發顫,「你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那裡笑一笑——就有人巴巴地捧著最好的東西送到你面前。」
「而我呢?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我擠進他的圈子,討好他身邊的每一個人。我以為只要我夠乖、夠懂事、夠大度——他就會多看我一眼。」
「可他的眼睛裡全是你。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連我以為心動的開始——那個巷子裡的偶遇,也是你叫他來的!」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分不清是笑還是哽咽。
「我連這點東西,都是你施捨的。」
林晚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可她的眼睛始終盯著雲棲月,一瞬不瞬。夜風吹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她卻沒有躲。
雲棲月看著她,聲音還是軟軟的。
「小晚姐,你的意思是在怪我嗎?」
她的眼神沒有躲,安靜地、直直地落在林晚臉上。那層乖巧的殼還在,可底下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是你硬要擠進來的呀。從一開始你就清楚。」
她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現在為什麼又要怪我呢?」
林晚死死盯著她,眼淚掉得更厲害。
「雲棲月,你終於不裝了。你是不是特別喜歡看別人為了你發瘋?是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歡你、圍著你轉——你就特別有成就感?」
她的聲音都在發抖。
「怪不得你們能玩到一塊——一個打著『兄弟』的旗號搞曖昧,一個明知道別人有男朋友還黏上去。真噁心。」
秦嶼的眼神一瞬間冷了下去,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雲棲月面前,擋在了她身前。
那個動作比任何反駁都更有力。
他怕林晚會情緒失控,傷害到雲棲月。
林晚怔怔看著這一幕,眼淚忽然就止住了。不是不想哭,是覺得不值得了。
她終於明白——他對她只剩冷漠,可對雲棲月,是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讓人說。
夜風吹亂她的頭髮。
半晌,她看著秦嶼,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
「行。秦嶼。恭喜你,你終於不用再演了。」
秦嶼沒有回應,他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只是牽起雲棲月的手。
「走,我送你回去。」
兩個人並肩走下看台。
夜風把雲棲月的長髮吹起來,秦嶼微微側過身,替她擋住了風。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他這輩子一直在做這件事。
林晚站在看台下面的陰影里,看著那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操場。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怎麼也拆不散的畫。
秦嶼低頭跟雲棲月說了句什麼,雲棲月仰起臉沖他笑了一下。
隔得太遠,林晚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麼。
可她看得見秦嶼的表情。
那是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神情——不是敷衍,不是不耐煩,不是「我已經仁至義盡」的冷漠。
是小心翼翼、是如獲至寶、是失而復得,是全世界只剩下那一個人。
夜風很大。
林晚站在暗處,指甲一點一點掐進掌心裡。
疼,可她覺得還不夠。
她想起剛才秦嶼看她的眼神——沒有心疼,沒有愧疚,甚至沒有憤怒,只有冷漠,像在趕走一個厭煩的陌生人。
而他看雲棲月的時候呢?緊張、在意、連風都捨不得讓她吹。
憑什麼?
他寧願半夜跑去雲棲月家門口發瘋,也不願意在跟她吃飯的時候多看她一眼。他寧願給雲棲月當備胎、當小三、當見不得光的影子,也不願意把她當成一個真正的女朋友。
憑什麼?
他闖進她的世界,攪得天翻地覆,卻可以拍拍屁股就走。只有她,被困在原地出不去。
路燈落在那張還掛著淚痕的臉上,映出一雙沒有溫度的眼睛。
「秦嶼。」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你會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