籃球館後的樓梯間很暗。
頭頂老舊的燈泡因為接觸不良,一下一下閃爍著,發出細微的電流聲,昏黃又慘白的光影交替落下來,把狹窄逼仄的空間照得像某種壓抑又沉悶的夢境。
林晚一個人坐在台階上。
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襯得那雙眼睛有些泛紅。
外面的歡呼聲還沒徹底散去。
隱約還能聽見有人在喊秦嶼的名字。
那些興奮的尖叫聲透過牆壁傳進來,像一根根細針一樣扎得她耳膜發疼。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崩潰,會衝出去和秦嶼大吵一架,撕碎他那張虛偽又張揚的臉。 可在那段漫長的黑暗裡,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真正可笑的,好像根本不是她。
而是那兩個明明早就越界,卻還拼命假裝「只是兄弟」的人。
秦嶼不敢承認他的私心。
雲棲月也不點破她的受寵。
他們小心翼翼維持著一種所有人都默認的平衡。
既然如此——
那她為什麼不幫他們一把?
既然他們那麼喜歡當「兄弟」。
既然他們那麼喜歡演。
那她就陪他們一起演。
從今天開始。
她不會再哭。
也不會再鬧。
她會親手幫他們守好那層「兄弟」的窗戶紙。
把它糊得死死的。
她倒要看看,秦嶼到底還能裝多久。
十分鐘後。
林晚拎著剩下的礦泉水重新回了籃球館。
場館裡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秦嶼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少年低著頭,黑色球衣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額前碎發凌亂地垂下來,修長手指正煩躁地扯著領口。
他明顯心情很差。
林晚甚至不用猜都知道。
秦嶼現在一定在煩:為什麼自己會下意識躲開。
也在煩:等會兒該怎麼面對她的哭鬧。
可下一秒。
一瓶擰開的礦泉水忽然遞到了他面前。
「喝點水吧。」
女生聲音很輕。
秦嶼動作微微一頓,抬頭的時候。正好對上林晚那雙安靜的眼睛,沒有預想中的哭鬧,沒有歇斯底里的質問,甚至連一絲委屈都看不見。
秦嶼喉結輕輕滾了一下,低低開口:「剛才……我不是故意的。」解釋得有些生硬,甚至帶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虛。
林晚卻忽然彎起眼睛笑了一下,笑容大度得讓秦嶼感到陌生: 「我知道呀。你剛打完比賽,面對那麼多人忽然起鬨,你會不自在也正常。」 她語氣溫柔得毫無破綻:「是我太衝動了,沒考慮到你的感受。」
秦嶼忽然愣住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準備好的一堆推辭和解釋,好像全都失去了意義。
林晚卻像完全沒察覺到他的僵硬,甚至還特別自然地低頭替他整理了一下捲起的護腕。
「今天你打得很好。」
「外面好多人都在喊你的名字。」
秦嶼盯著她。
眉頭一點一點皺了起來。
「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林晚動作微微一頓。
隨後抬頭沖他笑。
「有嗎?」
氣氛忽然安靜下來。
秦嶼胸口那股煩躁莫名散了一點。
因為他發現。
林晚好像真的不介意。
這讓他下意識鬆了口氣。
晚上,幾個人約在學校附近的那家奶茶店。
還是和以前一樣的位置。
雲棲月坐在最裡面,低頭小口小口喝奶茶,耳邊碎發軟軟垂下來,看起來乖得不行。
方聿正懶洋洋靠在她旁邊,時不時伸手戳一下她臉。
「月亮。」
「你怎么喝個奶茶都跟兔子吃草似的?」
雲棲月立刻瞪他。
「你煩不煩呀。」
「煩。」
方聿笑得散漫。
「但我就愛煩你。」
旁邊幾個人頓時開始起鬨。
只有沈舟白坐在對面,低頭慢條斯理地翻著手機,銀邊眼鏡後的目光淡淡落在雲棲月那杯冰奶茶上。
「天氣涼,別總喝冰的。」
雲棲月立刻心虛地把杯子往後藏了藏。
「我就喝一點點……」
秦嶼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少女被所有人圍在中間,像月亮一樣。他下意識就準備往雲棲月旁邊那個空位走。
可下一秒,林晚卻輕輕拉住了他的手腕:「阿嶼,坐這裡吧。」 她聲音溫柔,拉著秦嶼坐下,而她自己則特別自然地坐到了雲棲月和秦嶼之間。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
林晚卻像毫無察覺一樣。
甚至還主動替雲棲月插好了吸管。
「棲月。」
「之前是我太敏感了。」
「總覺得你們沒邊界感。」
她彎起眼睛笑了一下。
「現在想想,像你們這種從小一起長大的感情,普通人本來就比不了。你們的感情深,以後我也拿你當親妹妹來疼。」
秦嶼握著杯子的手猛地收緊,骨節因為用力而隱隱泛白。「親妹妹」三個字,像根針一樣,狠狠扎進他的耳膜。
可林晚卻像完全沒發現一樣。
繼續溫溫柔柔地說:「阿嶼以前總說,你找男朋友必須過他這一關。以前我還覺得是控制欲,現在才發現——這明明就是『哥哥』對妹妹的關心嘛。」
一旁的方聿正百無聊賴地咬著吸管。
聞言,那雙總帶著散漫笑意的桃花眼瞬間亮了幾分。
他斜著眼看向秦嶼,嗓音慵懶又帶著幾分挑釁:
「嶼哥。」
「嫂子都發話了。」
「你這個當『親哥』的,不會還要攔著我追『親妹』吧?」
秦嶼的臉色在暖黃色燈光下,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死死盯著方聿,那股被「哥哥」這個身份死死束縛住的躁鬱感,幾乎逼得他失控。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
雲棲月卻忽然輕輕咳了一聲,少女單手托著臉,鼻尖微紅,看起來有些侷促:
「小晚姐……」
「你瞎說什麼呢。」
「方聿他就是愛開玩笑。」
她聲音又輕又軟,像是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
「怎麼會是開玩笑呢?」
林晚體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方聿知根知底,又是阿嶼的好兄弟。」
「以後你談戀愛,阿嶼這個當哥哥的也能放心。」
秦嶼終於忍無可忍,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響。
「林晚。」
他語氣很冷,已經壓不住那股戾氣。
「你話太多了。」
林晚卻只是仰頭看著他。
神情無辜得厲害。
「阿嶼,我這是在替棲月考慮呀。」
她停頓了一下。
忽然輕輕笑了。
「還是說——」
「你這個當哥哥的,根本不想讓她談戀愛?」
空氣忽然死寂。
秦嶼下頜線繃得死緊。
可偏偏。
他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林晚這一句問話,直接把他架到了道德的高台上。
他如果否認,就是承認自己心思不純;
他如果點頭,就意味著要親手把雲棲月推出去。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的沈舟白終於放下了手機,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銀邊眼鏡,目光冷靜又平淡,像是早已看穿了這場鬧劇:「林晚說得也沒錯。既然是哥哥,那有些事,確實該注意分寸。」
秦嶼猛地看向沈舟白。
而沈舟白也在看他。
那雙向來冷靜的眼睛裡。
帶著一種近乎旁觀者的清醒。
仿佛從頭到尾。
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這種感覺。
讓秦嶼胸口那股火燒得越來越旺。
就在這時。
雲棲月低頭喝奶茶不小心嗆了一下,她下意識伸手去拿桌上的紙巾,秦嶼幾乎是本能地先一步把紙巾遞了過去。
雲棲月動作微微頓住,卻沒有接。 她只是輕輕眨了眨眼,隨後低下頭,小聲開口:「我自己來就好啦……小晚姐會誤會的。」
方聿在旁邊懶洋洋地笑了一聲,直接順手接過秦嶼手裡的紙巾,仔細地幫雲棲月擦了擦嘴角: 「月亮說得對,總不能老是麻煩你嶼哥。畢竟,他現在可是有女朋友的人,得避嫌,知道嗎?」
雲棲月耳尖通紅:「你別亂說……」 她嘴上反駁,身體卻下意識偏向了方聿那邊。
秦嶼看著兩人的互動,看著那張被方聿搶走並使用的紙巾,臉色徹底黑了。
雲棲月低頭咬著吸管。
腦海里系統的提示音不斷響起。
【叮——】
【檢測到目標人物秦嶼占有欲爆發。】
【宿主,林晚這招「名分殺」確實厲害。】
雲棲月安靜地聽著系統提示。
片刻後。
忽然很輕地彎了一下眼睛。
沒關係呀。
既然林晚想玩這種「正宮大度」的遊戲,
那她就陪她玩。
她倒要看看——
如果有一天。
當秦嶼這個「哥哥」親眼看到她靠進別人懷裡。
看著她對別人撒嬌。
甚至在別人懷裡接吻。
他這個「哥哥」,還能不能繼續裝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