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恐怖感不是被某一道具體的攻擊擊中，也不是被某一種具體的法則壓制。
而是某種遠比未央大世界、遠比地府世界更加古老、更加龐大的存在在虛空中投來了一道無聲的注視。
那股注視仿佛從深淵的最底部向上仰望時看到整片天穹正在緩慢下壓。
沒有聲音、沒有形態、沒有可以被捕捉的法則波動，只有一種純然的、無法抗拒的碾壓感。
寧笑天的神魂在那股注視觸及的瞬間仿佛被億萬根冰針同時刺入，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從識海深處炸開。
他沒有絲毫猶豫，在感知到那股恐怖感的第一時間便猛然切斷了那道暗金色的絲線。
將所有正在延伸的神念與法則聯繫在瞬息之間盡數收回。
那道絲線斷裂的瞬間發出了無聲的震顫，將所有的因果牽連一併扯斷。
那股來自虛空深處的注視在絲線斷裂之後依然停留了片刻，隨後緩緩收回，那沉寂重新恢復了它原本的模樣。
寧笑天站在不周山巔，額角有一層極薄的汗意正在消散。
他閉目片刻，將方才那股恐怖感的質地與記憶中的信息對照了一遍，隨後緩緩睜開眼。
輪迴地皇珠的遠古器靈『葬』的記憶在他識海中翻湧著，為他解開了方才那股感知的真相。
那是來自「鬼界」的力量。
鬼界是諸天萬界中最古老、最詭異的存在之一，存在於凡界與神界之間的夾層虛空中，與天人族的「天界」處於同一層級。
遠古時期，天人族入侵三界六道時，鬼界之主並未直接現身參戰，卻在暗中做了它自己的布局。
地皇的理念對鬼界構成了巨大的威脅。
遠古地皇的抱負是將陰曹地府體系推廣到三千大世界、乃至諸天萬界，讓所有亡魂都納入統一的輪迴秩序之中。
如果那個理想得以實現，地皇將成為宇宙中最強大的存在之一，而鬼界這個自亘古以來便掌控著亡魂流轉的古老體系將被徹底取代。
鬼界之主不能容忍那種結局。
它在天人族與三皇的戰爭中選擇了最恰當的時機，暗中出手擊潰了遠古地皇的核心法則，打崩了六道輪迴的根基。
地皇的隕落表面上看是毀於天人族的入侵，真正致命的傷口卻來自鬼界之主那道無聲無息的一擊。
寧笑天的目光從地府世界邊緣那道正在消散的投影上收回。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股氣息在不周山的微風中散去，消散在混沌色的光芒中。
綁定未央大世界的事可以放一放，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明天即將到來的神機閣考核。
鬼界的存在雖然是一個必須正視的威脅，但以他目前的實力還無法與那種層次的力量正面對抗。
等到他真正強大起來，等到地府世界成長到足以與鬼界正面抗衡的程度，那時候再去考慮如何撕開那張覆蓋在諸天萬界底層的大網。
……
鬼界。
它的存在，超出了凡界絕大多數修士的理解範疇。
它不在任何一片星域之中，不在任何一座大世界的疆界之內，不依附於任何一條已知的法則脈絡。
它懸浮在凡界與神界之間的那道無形裂隙之中，仿佛一片被遺忘在天地夾縫中的深淵。
既不歸屬於生者的世界，也不歸屬於神明的領域，獨自存在於那片永恆的寂靜之中。
這片虛空沒有光。
或者說，這片虛空的光並非來自任何星辰或靈源，而是從那些無窮無盡的亡魂身上散發出來的。
那些亡魂如一條漫無邊際的河流，從不可知的源頭湧來，向著不可知的方向流去。
它們的數量多到無法計數，每一道魂光都承載著一個曾經活過的生命的全部印記與殘餘執念。
那些魂光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光海，那光芒帶著一種陰冷入骨的寒意，仿佛被死亡本身浸染過的月光。
在這片灰白色光海的更深處，存在著某種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結構。
那是一片由無數層疊的法則絲線編織而成的巨大輪廓，仿佛億萬條被凍結在虛空中的河流彼此交錯纏繞，構成了一幅無法被任何凡俗視線完整捕捉的龐雜圖景。
那是鬼界的根基所在，自亘古時代便已存在的亡魂秩序的源頭，比未央神朝的歷史更古老，比三千大世界的成形更久遠。
那些法則絲線的交匯點，一道身影安靜沉坐在那裡。
那身影沒有固定的形態。
從不同的角度望去會呈現出不同的輪廓。
有時如同一座被風化侵蝕了億萬年的古老山嶽，有時如同一株根系蔓延到虛空盡頭的巨樹，有時如同一片覆蓋了整片光海的暗影。
祂的本質超出了「有形」與「無形」之間的簡單劃分，好像一個尚未被任何定義框住的存在，亘古以來便停留在這片亡魂之海的核心深處。
那雙睜開的眼眸沒有具體的色彩或形狀，更像是兩團被壓縮到極致的意識聚合體，在感知到那縷細微擾動的時候緩緩轉動了一下方向。
那股擾動極其輕微，如同一根被輕輕撥動的蛛絲在億萬條同樣繃緊的絲線中無聲震顫了一下。
若非祂的感知覆蓋了這片虛空的每一寸角落，若非祂對亡魂法則的流轉有著任何生靈都無法企及的敏銳，那縷擾動甚至不會引起它的注意。
祂感知到了。
那是凡界中有人試圖將某一處亡魂節點納入另一個輪迴體系之中。
那種嘗試的方式帶著一種祂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到過的熟悉感。
地皇的手法。
遠古時期，那個試圖將地府體系推廣到諸天萬界的恐怖存在，也曾以同樣的方式觸碰過那些亡魂節點。
那一次祂親自出手，在天人族與三皇的戰爭中找到了最恰當的時機，將地皇的核心法則擊潰，打崩了六道輪迴的根基。
那股擾動在祂主動投去注視的瞬間便消失了。
祂沒有能夠追蹤到那股擾動背後的源頭，那條絲線在被切斷時將所有因果牽連都清理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