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巨大的雷塔矗立在原本葉族府邸的位置上。
那座雷塔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紫灰色，塔身高約百丈，如同一根被灌注了雷電之力的巨柱直插天穹。
塔身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雷霆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般在塔身上不斷流轉跳躍，每一道符文都在釋放著細密的紫白色電弧。
電弧彼此交織成一張巨大的電網，將整座雷塔籠罩在一片永不停息的雷光之中。
雷塔周圍的方圓千里之內，沒有任何生靈的痕跡。
地面呈現出一種焦黑的顏色，寸草不生，連石塊都被那長年累月的雷光灼燒得碎裂變形。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稀薄卻無法忽視的怨煞之氣，那種氣息混雜著殺戮之後殘存的怨念與執念。
在雷塔的鎮壓下被壓制在極低的水平，卻依然讓人靠近時便覺得心中無端地發沉、發涼。
寧笑天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認出了那座雷塔的用途。
那是鎮壓性的陣法建築，以雷霆之力長年累月沖刷地面之下殘餘的陰煞之氣，將那些因屠殺而凝聚的血煞與怨氣一層層剝離、淨化、消散。
這種鎮壓手段需要耗費海量的靈石來維持雷塔的運轉，而且一鎮便是上百年的光陰。
若非情非得已，不會有任何勢力願意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來做這樣一件事。
澹臺慕白看了寧笑天一眼，也看出了他目光中那層疑惑。
他微微抬手，在兩人周圍布下了一層無形的隔音屏障，防止聲音被任何探測手段捕捉到。
然後他放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少見的凝重：「周道友想必也看出來了，這座雷塔不是尋常的建築。」
寧笑天轉頭看向他，沒有追問，只是安靜的等待下文。
澹臺慕白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遠處那座雷塔上，聲音低沉了幾分：「此地原本是天穹州楓葉城的葉氏一族聚居之地。大約百年前，殺神為了瓦解當時神女葉青蓮的道心，潛入楓葉城將葉族滿門屠戮殆盡，無一活口。」
「那場屠殺之後，方圓千里之內殺氣怨氣衝天，日日夜夜都有悽厲的怨鳴聲在城中迴蕩，居住在此地的凡人根本無法安生，修士靠近也會被那股殺氣侵蝕道心，神朝只好在此地建立了一座雷塔，以雷霆之力長年鎮壓那些殘餘的殺意與怨氣。」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這座雷塔一鎮就是百年，如今雖然怨氣已經消散了大半，但那股殺氣太過濃烈，雷塔仍然不能撤除。方圓千里之內至今還是禁地，無人敢靠近，凡人也好，修士也罷，都被那股殘餘的殺意震懾著。」
寧笑天靜靜聽著，目光重新落在那座雷塔之上。
他親手屠滅的葉族舊址之上，矗立著一座由神朝建造的鎮壓雷塔。
那是他前世留下的痕跡之一，如同一道被時光塵封的刀痕，歷經百年依然清晰烙印在這片土地之上。
他以周天策的身份站在這片故地之外，以一個局外人的姿態聽著旁人講述自己當年親手做過的事，那種感覺如同站在一面鏡子前看著自己從未見過的側影。
他收回目光，聲音平靜：「那確實是一段很少有人願意提起的往事。」
飛舟從楓葉城的上空緩緩掠過，那座紫灰色的雷塔在視野中逐漸後退，被暗紅色的楓林和淡金色的天穹漸漸遮蔽。
寧笑天收回目光，倚在船舷旁，仿佛只是隨口提起般開口：「上代神女葉青蓮的名頭，我在域外時便聽人說起過，據說她風華絕代、舉世無雙，是未央神朝萬年來最強的女子天驕，只可惜……」
他微微搖頭，「紅顏薄命。」
澹臺慕白站在他身旁，目光也落在遠方那片逐漸遠去的楓林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確實如此，葉青蓮在世時，橫壓整整一代人，三十六州所有的天驕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若是她活著，如今的未央神朝未必會是現在這般格局。」
寧笑天順勢接過了話頭，聲音中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不過我有一事不明。據我所知，未央神朝的神子神女向來出自於皇室血脈，可葉青蓮所在的葉族，並無皇室血脈。在神朝一切以血脈論基調的前提下，即便她再驚艷，恐怕也難以逾越那層鴻溝……她是如何成為神女的？」
這個問題落下的瞬間，飛舟上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息。
澹臺慕白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了一眼寧笑天，那雙淡褐色的眼眸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微光。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做了一個讓寧笑天略微意外的手勢。
他轉身快步走向飛舟的控制台，對掌舵的修士低語了一句「全速離開楓葉城範圍」，隨後便拉著寧笑天走進了飛舟內部的艙室，放下艙簾，又仔細布下了一層隔音屏障。
他落座之後，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桌面，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片刻之後，他抬起眼，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帶著一種明顯被壓至極輕、卻又鄭重其事的分量：「周道友，你問的這個問題……在神朝內部屬於機密範疇，尋常人是沒有資格知道的。」
寧笑天面色平靜看著他，沒有催促，也沒有迴避，只是安靜等待。
澹臺慕白看了他片刻，最終做出了決定：「不過既然周道友問了，我也願意以誠相待。」
他微微傾身，聲音又壓低了幾分，「根據我父王偶然一次提及，上代神女葉青蓮之所以能夠以非皇室血脈的身份登臨神女之位，是因為——她是上界某個大人物的轉世身。」
上界。
轉世身。
那兩個詞落在寧笑天的耳中時，他的面色依舊平靜如常，沒有流露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但心底那一層薄如蟬翼的迷霧，在那一刻被徹底吹散，露出了下方清晰的真相輪廓。
他早就猜到葉青蓮與雷神天尊之間有某種聯繫。
那兩張面容太過相似，絕不可能是偶然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