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五十分,紡織廠準時停工。
實在是摸黑啥也幹不了,還全都是易燃物,根本不敢點油燈。
要不然,這裡能二十四小時全天不停。
在下班的嘈雜聲中,沈玉珍從紡線工位上站起來,只覺得脊背酸痛。
她按了按後腰,把坐了一整天的木凳踢進紡線機下面。
外面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三三兩兩的人群沿著踩實的路,朝居住區方向走著,沈玉珍跟著走了七八分鐘,便拐進了集市區。
她要去的攤子就在集市入口。
攤位很簡陋,只一張用黑木條板拼成的長台,檯面上鋪層粗麻布,堆著幾大塊海獸肉。
攤主是個體格壯實的中年人,穿一件油漬斑斑的皮圍裙,手腕粗大。
這家攤子在新大港城,算得上是工人們最喜歡來買肉的地方。
價格在整個集市中屬於都最低的一檔,肉質也相對好一些,還能肥瘦搭著賣。
當然,在新大港城之外,比它價格更低的不是沒有。
面板上的交易頻道里經常就有人掛出更便宜的生肉供應。
但那些大多是動輒幾十噸的大批量貿易,就算偶爾有零散交易,她也從來不會下單。
誰知道他們之間隔著多遠,連人都見不到。
萬一肉質有什麼問題,那些虧掉的錢和身體隱患,最後都只能由自己承擔。
在這種冰原環境中,拉肚子甚至食物中毒帶來的後果,比在原世界裡嚴重得多。
他們這種欠了一屁股債的人更是生不起病。
不能因小失大。
所以沈玉珍和大多數同事一樣,還得是選擇這種攤子。
畢竟要是肉有問題,攤主是真會挨揍的。
她在隊伍里等了一小會兒,輪到沈玉珍的時候她把三枚銅幣遞了過去,說了聲,「六份。」
攤主麻利的取下一大塊肉,刀刃沿著紋理快速走了幾刀,切下大致相等的六塊。
沈玉珍接過來便收入空間,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她們的宿舍在紡織廠旁邊。
說是宿舍,其實就是一個大點兒的冰屋,而裡面空間的大半都被一張木床占據。
沈玉珍鑽進屋子,室內的溫度比外面高了幾度,更早回來的爐長已經把爐子生起來了。
炭火持續燃燒著,爐口上方架著只裝滿水的陶罐。
另外四個舍友還在外面,她們要檢查冰屋,填補縫隙,以免半夜漏風。
沈玉珍取出那幾塊肉,擺在那隻陶罐周圍。
海獸肉的脂肪開始融化,香氣幾乎瞬間就撲鼻而來。
幾塊肉慢慢變了顏色,邊緣處開始出現輕微的焦化層,沈玉珍撒了點鹽,用一根細木籤戳了幾下,便招呼舍友們吃飯了。
幾個女人圍坐在爐子周圍,她們就著陶罐里燒開的熱水,小口啃著肉塊。
肉上只有鹽,但在經歷了整整一天的體力勞動之後,那種味道比任何一種調味品都讓人滿足。
屋內的爐火發出細碎的崩裂聲,她們吃的很慢,邊吃邊聊。
這不僅是一天中難得的休閒時刻,也是為了有時間烘乾身上的皮襖,不至於明天再穿的時候覺得冷。
幾人七嘴八舌的說著,話題跳轉速度很快,基本上除了工作上的事,什麼都能聊。
像隔壁宿舍有人的饋贈是一罐蜂蜜,早早就讓城主府預定了去,還有某個同事遇到了面板詐騙,索幸沒什麼損失。
而最近最熱門的話題,無非就是冰盜出現的次數陡然增加,以及工會的出現了。
沈玉珍她們對冰盜不感興趣,畢竟就算再厲害也不可能打進城裡,只不過稍稍驚嘆幾聲,便不去在意了。
公會的消息大家談論的更多。
據說是伐木廠的工人率先發聲,之後各個工廠陸續跟進,想要推動成立一個覆蓋全城工人的工會。
這件事在新大港城各處傳了一段時間了,沈玉珍在集市排隊的時候都聽人提過。
但這些跟她們沒什麼關係。
至少在眼下這個階段,公會還沒有觸及到他們這個群體。
沈玉珍和她的舍友們在工廠中並不算真正的工人。
她們的身份更接近於欠債人,每個人的借款協議在到達新大港城之後,就已經被流轉到工廠中。
工廠背後的城主府墊付了那筆債務,連同應當支付給劉代理等中間商的服務費用一併結清,同時還額外提供了一筆指定用途的無息貸款。
這筆錢被引導向運輸集團,用於擴大人口的引入數量。
而為了能夠運輸更多的人,就需要增加冰橇的訂購量,購買黑木升級新船隻,開拓更多人口運輸路線。
如此一來,就形成一個由底層勞動者的債務驅動,以擴大生產為目標的循環。
那些新來的人將填補工廠,林場和運輸隊持續增加的人力缺口,而他們的消費需求,又會帶動紡織,食品,燃料等必需品行業的進一步發展。
在這種結構中,工廠作為核心之一,只需要向沈玉珍他們發放正式工人三分之一的工資即可。
甚至那些工資中的絕大部分,在發放後的幾天內就會以生活開銷的形式重新流入市場。
買肉、買燃料、買衣物……那些錢在他們的手上待不了多久就會離開。
當然,沈玉珍她們不知道這些。
而且就算知道又能怎麼樣呢,更何況他們毫無信息來源,根本不可能知道。
她們只知道每天的工資發下來之後在面板記下來,看著那個欠款的數字一點點變小,計算自己距離還清還剩多少個月。
她們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數字。
基本上再干兩三年,就能還清所有借款和利息。
到那時候,他們就可以轉成正式工,要是那個公會還在,說不定還能加入進去呢。
他們一直聊到晚上八九點,爐膛里的炭火已經漸弱,室內溫度也開始下降。
爐長通了通爐子,沈玉珍幾人從空間中取出睡袋,在木床上攤開。
她們又灌了幾隻熱水袋扔進睡袋裡等了一會兒,便快速脫下皮襖收回空間,鑽進睡袋裡裹緊。
爐長等她們都躺好了,把爐子收進空間,自己也鑽進睡袋。
此時冰屋裡的熱源只剩下床頭的盞盞油燈。
沈玉珍伸手挑了挑燈芯,枕著那一點點暖意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