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是趕上好時候嘍。」
一艘以風帆動力冰橇中,沈玉珍有些侷促的坐在這更加溫暖的艙室里,聽面前的水手說道。
她稍稍抬起頭來,視線些渾噩。
沈玉珍並不敢看那個水手的臉,只是盯著面前跳躍的油燈。
在那一點點溫暖的安撫下,她高懸著的心才靜了下來。
他們在冰原上長途跋涉了好幾天,才上了這通往新大港的冰橇,這一路顛沛流離,現在終於要接受最終的審判了。
這一刻在她心裡已經盤旋了很久。
從她穿越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就有人不斷向他們灌輸冰原壯闊瑰麗,遍地黃金機遇的論調。
越往南走,那些論調就越高。
可她,或者說他們在帆船里聽著海浪聲時,就隱隱有了一種預感。
這一路的經歷,讓他們越來越覺得所謂的機遇,都不過是根本無法落地的承諾。
那些人對他們的態度變得越來越差。
最初在帆船上的時候,還有人會分給她還算可口的食物。
後來帆船換成巨獸,十幾個人擠在同一個座艙里,幾乎動彈不得。
再後來天氣越來越冷,也只給他們一人發了一件皮襖,又穿過一片浮冰,就換乘了蒸汽輪船。
那艘船上的水手,態度比之前任何一段旅程中的都要冷漠。
稱呼也從一開始的客人,變成了不加任何前綴的「餵」。
他們那時候心中雖然有了不好的預感,但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很多人只能自我說服。
說服自己接受一個沒那麼好的結果,可能和最初被告知的不太一樣。
他們的心理預期越來越低,也越來越順從。
變化發生得很慢。
當然,也有人不安於現狀,沈玉珍就曾經聽到過同行的另一個人抱怨。
「這和說好的不一樣!」
然後他就被水手從隊伍里拽了出來,當眾訓斥了一頓。
沈玉珍不知道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他被人推搡著住進狹窄的住艙,沒機會再關注更多。
那蒸汽船上的住艙比帆船上還要不堪。
足足六層的架子床連翻身都困難,還美其名曰是為了保暖。
後來她和其他人被叫到一起,水手拿著一疊皮紙走進來,坐在艙口的光亮處,要求他們每人簽署一份貸款協議。
協議比之前他們在帆船上聽到的要嚴苛很多,即便沈玉珍文化不高也看得出來這跟賣身沒什麼樣的。
但如果她不簽,她就沒有辦法繼續往前走。
而且他們也沒有回頭路了。
直到踏上這片冰原。
那些自稱新大港運輸隊的人,在剛下船的時候就把態度擺在了明面上。
他們對待那些之前就在船上住一等艙的乘客還算客氣,會主動打招呼,甚至端來熱茶和暖水袋。
但對待他們這些普通人,從來就沒有好臉色。
最初在冰原上步行的時候,運輸隊的成員就不斷驅趕他們加快步伐。
沈玉珍他們在第一天走了十幾個小時,到了晚上她的腿已經麻木了,就算這樣還要自己搭建臨時冰屋。
第二天早晨,他們還試圖跟上前面隊伍的速度,可再怎麼使勁都沒有用。
身體素質就擺在那兒,怎麼能跟得上那些完成進化,甚至擁有強悍能力的人呢?
可就算她的速度在普通人里也不算慢了,還會有人推她一把。
嘴上還說著讓她不要磨蹭,走快點。
那時她就一味咬住牙往前走,安慰自己那些人只是急著趕路,爭取快一點抵達目的地。
可這種想法在持續了幾天之後徹底坍塌。
他們漸漸意識到那些人並不是真的急著趕路,他們的驅趕和催促在很多時候是沒道理的。
他們會找各種莫須有的原因罵人,還會用鞭子在冰面上抽幾下恐嚇。
那更像是在取樂,用他們這些人來打發漫長運輸途中的無聊。
沈玉珍在那些天裡混在人群極少抬頭看路。
大部分時間都只是看著自己腳下的冰面上,或者前面那個人的腳後跟,只要不被擠出人群就夠了。
如此日復一日,不知道走了多遠。
直到運輸隊的領隊取出那龐大的冰橇,把他們驅趕進去,如同驅趕羊群……
可現在,那些曾經凶神惡煞的水手們現在居然對她露出了笑臉。
雖然那笑容居高臨下,仍然帶著明顯的不屑,但態度到底是發生了轉變。
沈玉珍低著頭,聽水手說了什麼知道她有縫紉的經驗。
又說什麼新大港正在擴建一座紡織廠,需要人手……他說了一大堆,最後問她想不想去那裡工作。
雖然是問句,但語氣中卻帶著不言而喻的肯定。
沈玉珍唯唯諾諾的點了點頭,她已經麻木了,自己的處境其實已經沒有太多選擇的空間。
「好,我去。」
水手看著她一副認命的樣子,嘖了一聲。
「別以為去紡織廠是多麼委屈的事兒。」
「要不是我們城主府打算擴張增產,你以為你能撈到那麼好的工作?」
沈玉珍有些惶恐。
她以為這水手又要找事兒,連說自己已經知足了。
水手聽她這麼說態度才好了些,多說了兩句,「明著告訴你吧,你們原本的去處是給別人當下人的。」
「到時候往那圈裡一扔,就等著人去挨個挑。」
「提早被挑上的還行,起碼能找個稍微像樣點的人家,要是久了降價了,指不定被賣到什麼地方去呢。」
沈玉珍雙手在袖口裡緊緊攥住。
她在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那些長途跋涉的辛苦背後,終點比預想還要糟糕。
要是真像這個水手說的那樣,那種結果和被賣為奴隸好像沒有區別了。
她有些後怕,連連點頭,這次是帶著真誠實意。
「我願意去,願意去紡織廠。」她說,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
那水手絲毫不在意她的感謝,畢竟那根本無足輕重,但看沈玉珍這副樣子,他心裡還是比較愉悅的。
「行了,出去叫下一個人進來。」
與此同時,在新大港城,劉代理只覺得柳暗花明又一村。
此前他戲樓和青樓都去過了。
兩處地方的管事在和他見面的時候,倒是對那批家僕都表現出興趣,但只願意掐尖要一批質量好的。
而所謂質量好,主要還是長相順眼,或者身材條件不錯,年紀也不大的男男女女。
至於那些相貌普通,體能平平的人,兩家管事都含蓄的表示可以不必再提。
聽到這裡劉代理心中一沉,這是他無法接受的,要是如此做他不僅還是賠本,更會少了攬客的招牌。
不過他也沒有立刻就走,在和管事交談中稍加引導,幾輪試探下來也探聽到了不少口風。
自己最壞的預感發生了。
在家僕貿易的前景一片大好時,形勢突然變得晦暗不明,顯然不只是什麼尋常的波折。
然後那條正式的消息就落地了。
城主府向全城宣布了一項新政策,新大港城將保護每一個人的面板權力。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強制他人轉讓面板權限,現有的面板抵押協議需在規定期限內完成清理。
劉代理在讀到那一段話的時候,感覺自己閱讀理解的能力達到了他此生的最高峰。
他知道這就是衝著他來的。
那一段話點明了針對的就是人力資源貿易。
尤其是那段話中的面板抵押協議,基本只有他們才會涉及這種協議。
城主府一直知道他這類人的存在,也知道他們的運作方式。
而那些在此前已經形成的主僕關係,他們根本就不是抵押的關係,對於這些人,城主府的政策並沒有明說。
畢竟在新大港城擁有家僕的人大多屬於中上層。
強行改變很可能會適得其反,導致整個城市運轉出現混亂。
在公告發布之後的第二天上午,那些披著城主府制式斗篷的衛隊就來了。
帶隊的人敲門的時候很有禮貌,說話也中規中矩。
他們要求劉代理配合,對他那間用於中轉安置的屋子裡暫住的所有人員進行面板核查。
要確認他們每一塊面板的權限狀態,都已經恢復到本人名下。
劉代理在那些明晃晃的槍口下也認命了。
他在那些衛隊的監督中,將那批人的面板權限逐一歸還。
操作一次只需要幾秒,他也每隔幾秒就要心痛一次。
那些人拿回面板之後,和他之間除了那幾條債務記錄之外,就再也沒有任何可以約束他們的紐帶了。
衛隊在完成最後一個人的面板歸還之後,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拍拍屁股就走了。
他們來得乾脆,走得也乾脆。
門關上之後的那一夜,劉代理在他用來做帳目的房間裡,面對著桌面上攤開的帳本,坐了整整一夜沒有合眼。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可以在一夜之間,把職業生涯從頭到尾重新審視一遍。
那天晚上他做到了。
面板還了回去,他就再也沒有辦法拿捏那些人。
這是家僕貿易的核心。
在面板抵押的狀態下,他可以任意處置,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甚至連離開那間屋子都需要得到他的許可。
現在那些人手裡有了面板,也就是說他們有了發聲的渠道。
新大港城是有律法的。
不過那些條文中的灰色地帶,在面板歸還之前還可以被利用,畢竟發現不了就代表沒有事發生。
但面板歸還之後,這道屏障就不存在了,也不能做得太過火了。
他們在區域頻道說的話甚至有可能讓城主看見,儘管那種可能微乎其微,但他不敢賭。
劉代理在後半夜重新翻了那本帳,他把積攢的每一個人的檔案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那些人現在沒有工作,沒有收入來源,生存開銷在帳面上依然是一筆持續積累的負數。
如果他不管他們,就是一筆巨大的純虧損。
如果他繼續養著他們,他的流動資金很可能會在一段時間之後被徹底拖干。
而在這項政策下那些主顧們的興趣也大大縮減。
他坐在那張椅子上,在越來越寒冷的房間裡望著桌面上的燈火。
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個夜晚。
然後第二天早晨,第二條消息就來了。
措辭和上一份一樣正式,但內容指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增產擴工。
城主府宣布新大港城將擴建各大工廠,同時增加林場採伐隊和運輸隊的規模。
為配合此次擴工計劃,城主府將放低對人員素質的要求,並面向全城徵集可用人力。
劉代理看著那幾段話越看心跳越是加速,最後他幾乎要癱倒在椅背里。
一夜之間,熬了個通宵的劉代理得到如此峰迴路轉的好消息,這簡直讓他興奮的幾乎要猝死過去。
劉代理很快平復了心情,重新坐直,把桌面上的帳本翻開到了新的一頁。
他正要去聯繫那些曾經認識的幾個工廠管理,之前在城主府的關係突然找上了他。
那位大人物表示,城主府正在統計增產擴工計劃中可用的人員,要他提供一份他手裡那些人的詳細資料,並承諾支付一筆服務費。
那筆費用的數額倒沒有被提及,但有這個態度就足夠了。
劉代理趕忙在面板上編輯那份名單,動作比他任何一次趕工都要快。
可剛把第四個人的技能寫完,面板上又彈出了一條消息。
這一次是桑托索。
他居然問自己,是否有意願加入他們的運輸集團。
劉代理覺得自己幸福的快要暈過去了。
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目標。
桑托索他們這些活躍在不凍洋上的運輸船,和不少內部還混亂的初級海域勢力都有聯繫。
那些勢力都直接掌握幾個降臨海域,是人力資源的原產地。
他們和桑托索這樣的人合作,把那些人運抵冰原之後,交給專門跑運輸的冰橇隊,最終抵達各個聚集地。
這一整個鏈條,便是一個運輸集團,而專攻於新大港城的這條線便是新大港運輸集團。
這條線上本來沒有劉代理這種人的位置。
但顯然各個主要聚集地的擴建,需要他們這種地頭蛇從中斡旋,以便爭取更大的利益。
而對於劉代理來說,也意味著將獲得更低的進貨成本,以及在此之前從未擁有過的,從貨源地挑選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