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東東覺得憋屈。
尚玉玲剛才那句罪加一等,在他的腦子裡反覆迴響著。
最後更是聽清了什麼無期變死刑,死刑變凌遲的話,徹底擊潰了心理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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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唬誰呢……
嚇唬我……行,我承認,我怕了。
他一動不動地維持了大概得有好幾分鐘。
再抬頭,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女人嗤笑的神情,連最後的反抗心思都消失了。
還在釣魚。
狡猾。
榮東東松下肩膀。
「……我說。」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一股氣流音。
直到再重複了一遍,才萎靡著稍微清晰了一些。
「我說,不是酒駕。」
「我全交代。」
尚玉玲再次坐回了桌子後面,手裡的筆在指間轉了不到半圈,就落回了桌面上。
響起一聲清脆的吧嗒,她也不在意,重新把筆拿起來翻開了新的一頁。
筆尖抵在紙面上,她的姿態和剛才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就是她不再製造壓力,換成了更平常的傾聽狀態。
榮東東被警務委員扶著,重新回到艙室里坐下。
他的腿有些發軟。
在椅子上坐下後,兩隻手半張著,看起來已經失去抓握力。
他開始坦白。
這一次說出來的內容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沒有流暢的敘述,沒有提前打磨過的細節,連邏輯都有些顛倒。
他提到了一筆債務,一場最終無法化解的衝突,還有籌謀徹底解決債主的那段日子。
他成功了,不過沒多久,警方就排查到了他。
尚玉玲的筆尖始終沒有停過。
她寫得比第一次更快了,不再需要在記錄時觀察,只需要充當一個無情的記錄工具。
偶爾她會在話語停頓時看他一眼,也不做催促。
等最後一句說完,艙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榮東東盯著自己面前的地板,他不想再看對面那張臉。
那毫無意義。
自己這次一點假話都沒有,能說的都說了,結果是什麼他也決定不了,不需要再關注其他。
尚玉玲在紙上也寫完最後幾個字。
她看著那幾頁全新的記錄,感覺有些可惜。
她可還有好多招沒有使呢。
就比如接下來最基本的一項,留置禁閉。
她相信,如果她把那扇小小的,沒有窗的艙門在榮東東身後關上,讓他一個人在完全孤立的環境裡待上那麼一陣子。
再結合前面讀心者和測謊者的心理鋪墊,到時候疊加起來的效果一定會比單純的盤問好得多。
一個人在孤身獨處中惶惶不可終日,那些之前還能被壓住的恐懼會像漲潮一樣漫上來。
直到漫過他精心構築的一切防線。
她光是想像一下那種情境都覺得有些受不了,可現實卻不給她機會施展了。
榮東東在聽到讀心者之後就全線崩潰,後續那些更精巧的手段,一件都沒來得及用上。
誰知道他交代的是不是就是全部,萬一還有隱瞞呢,萬一只是為了遮掩更大的罪行呢。
警務委員這時已經把榮東東從椅子上扶了起來,他的腳步已經不再發軟了,但整個人仍比進來的時候輕了一截。
「榮先生,不得不說您這次交代的確實更真實,但畢竟您剛才確實試圖隱瞞。」
「因此心理審查還是有必要的,不過您放心,不該問的肯定不問,在這之前,還得請您委屈一下,單獨住一段時間……」
當天夜裡,類似的情景在很多條船上發生著。
這一批次的新人質量,越發的向兩個極端發展了。
除了某些一眼就能看出來是教授專家的強者,青壯年降臨者中,光是能辨認出的犯人就有幾十個。
有人比榮東東撐得更久一些,有人甚至沒有撐過第一輪的初步問詢就把所有事情都倒了出來。
那些零散辯解和認罪的過程在不同的海域並行上演。
內容或許各不相同,但流程基本統一。
最初由廣播台編寫,紀工委增訂的接引問詢方法開始大放光彩。
每一位引導員都通讀過那本冊子,現在看來的確很好用。
另一邊的新海域,陳至等人所乘坐的氫氣飛艇已經踏上了返程,正在高空向西南方向航行著。
艙壁上的照明燈調到最低檔,只夠照亮舷窗附近的那一圈區域。
陳至坐在窗邊的座位上,如同老僧入定。
和來的時候相比,這一次返程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如今的他,是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海軍副司令、紀工委名譽書記、第三艦隊總指揮長、先進裝備研究部籌備負責人,少將軍銜。
那些頭銜疊加在一起,比他出發來之前厚了好幾層。
而同行的呂泉,是軍事委員會委員、海軍副司令、航空局和航空部隊負責人、第三艦隊航空指揮長。
同樣被授予少將軍銜。
這一切,都來自於剛結束的接連三場大會。
組織大會、全域大會和執行大會。
它們在三個不同的層面上徹底重塑了整個集體的格局。
其改革力度之深,比兩年前由支部跨向域委的那次轉折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在絕大多數人的感知中,那些變化卻顯得平緩。
一部分原因自然是大家的精力都被那場新人集中行動牽涉著。
每天的工作任務已經占滿了他們的注意力,沒有餘力去深入體會制度框架的變動。
而根本原因在於,如今的集體內部情況和兩年前相比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域委不僅在這兩年多的時間裡奠定了絕對的領導地位,一些關鍵性的單位或改革方向也早就提前完成了實質設立,或者至少在內部已經統一了意見。
就像在當時和自治組織相比,顯得有些頭重腳輕的軍事委員會,還有掌握監察監督權的紀工委。
那些機構各自的核心功能,實際上已經存在了一段時間了。
在這無法阻擋的體制機制慣性的推動之下,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順理成章。
當然,陳奎書儘管對自己有信心,對大勢也有信心,但他認為,有一個實質性的力量坐鎮,總是再好不過的。
這也是他讓陳至萬里迢迢趕回來的原因之一。
當終極威懾親臨會場的時候,那些別有用心的人,不管他們抱著什麼樣的念頭,必定會偃旗息鼓。
只不過他不會承認這一點。
至於其他絕大多數人,估計連想都不會想到這個層面。
因為陳奎書相信,他們在看到陳至的時候,更多的感受,應該是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