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一點五十分,剛吃過宵夜的尚玉玲從艙室門裡走了出來。
北風持續在船體的桅杆之間穿過,帶起一陣低沉嗚咽。
此時的甲板上,除了領航員還待在頂層的瞭望位,正抬頭對照星象和面板上的時間之外,船上其餘的十個人全部聚集在此。
幾個月以來的共事,已經讓尚玉玲在這艘船上的船員中建立了威信。
在她的命令下,帆纜組全部就位,瞭望員爬上桅杆。
隨後,她跟警務委員一同站在船舷邊,目光落在那片被航標標記的出生點區域。
航標的油燈已經被點亮,就差新人降臨了。
那小小的燈光在水面上投下一圈亮斑,邊緣隨著水波的起伏而微微顫動著。
很快,面板上的時間就在尚玉玲的注視之下,歸零。
在那個瞬間,不遠處的出生點海面,一艘獨木舟憑空出現了。
那艘獨木舟剛出現就搖晃了一下,船身激起了一圈漣漪,上面坐起一個人,身形被夜色模糊著,看不清楚具體樣貌。
區域頻道在同一時刻開始刷新清屏。
這次的信息已經和此前接新公告全然不同。
「……共和國第23號令,全體降臨人員原地待命,等待救援,服從引導員指令,嚴禁擅自行動,私自下水……」
這行字在那個坐起來的新人面板上幾乎占據了全部視野空間,想忽略都做不到。
區域頻道已經被刷滿了,連一條空隙都沒有。
他坐在獨木舟上,一隻手攥著船舷邊緣,心中五味雜陳。
正消化著穿越和異世界國家的割裂,尚玉玲的船已經靠過來了。
船體的陰影從北側緩緩覆蓋了獨木舟所在的那一小片水域,正好停在了獨木舟旁邊不到十米的位置。
那人已經被這艘從黑夜中突然闖出來的大船嚇呆了,直到一艘小艇放下,靠近獨木舟,他才反應過來。
突然,那男人好像受到驚嚇一般突然動作,結果一個不穩跌入水中。
警務委員有些無語,罵罵咧咧的把他撈起,趕回大船上。
上了船,尚玉玲看清了,這名降臨者還是個光頭,頭髮剃得有點毛刺,身上的衣服貼在皮膚上。
他在甲板上扶著欄杆站穩,用手抹了一把臉,把順著額頭淌下來的水珠擦掉。
船體在起帆的過程中晃動有些劇烈,他甚至些打擺子,像還不適應水面上的晃動。
不過他雖然表現的不堪,卻一直不動聲色的打量著。
從這艘船的整體規模到甲板上的人員數量,從尚玉玲的位置掃到桅杆上的瞭望員。
等尚玉玲走近,他才收回目光,面對那個不苟言笑的女人微微吞咽了一下,嘴角扯開,擠出一個笑容。
尚玉玲把這新降臨的男人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
視線在他衣領下方停住,那件衣服已經濕透了,但左上角那一行深色縫字依然清晰可辨。
遠山市看守所。
尚玉玲收回目光,側過身朝艙門方向走去:」跟上。」
男人站在原地稍作猶豫,就鬆開扶著的欄杆,朝前邁了半步。
船還在晃動,踉蹌了兩下他才重新找到平衡。
跟著尚玉玲的方向走了幾步,身體就迅速適應了,警務委員則在他們身後跟著,一步不落。
從甲板到艙室的距離不長,但男人的腦子裡已經轉過好幾圈了。
他在尚玉玲的後背來回掃視,最初的念頭再次浮出來。
船不大,人少,前面一個女的,後面一個男的,中間只隔著幾步的距離。
不如重回老本行,要是能動手挾持前面那個,後面的人就算反應過來也慢一步。
他本能地評估那幾秒鐘的窗口期,手型已經在身側微調到更方便發力的角度。
但那個念頭轉完一圈之後,心中的活泛就驟然消失。
不對勁。
這個場景太明顯了,自己這身衣服已經暴露了身份,而這艘船,還有區域頻道里那些刷屏的公告……
如果這些人真的是政府派來的,那他們不可能對自己如此的沒有防備。
他在那短短几步里調整了判斷,隱隱蓄力的手臂重新鬆開。
男人開始警覺起來。
這倆人在釣魚呢。
真是狡猾。
這種組合安排他見識過,但他也不是沒有應對的辦法。
等會兒問起來自己怎麼穿這套衣服,就說自己是酒駕什麼的,反正穿越了誰還知道自己以前做過什麼事。
他在心裡做好準備,邁進艙門時,整張臉已經調整到又緊張又順從的自然狀態。
按照尚玉玲的引導,他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尚玉玲坐在他對面。
她看著那個光頭男人,心裡微微嘆氣。
但他沒有。
尚玉玲只得在心裡把這個結果擱在了一邊。
現在行動時間緊,分不出精力和人手去做長時間的試探觀察。
不過一個人從原世界帶著慣性來到新世界,要麼在更多試探之後逐漸暴露,要麼在在遇到更強的約束之後選擇收斂。
她不知道面前這個人是前者還是後者,但如果他在剛才那種只有兩個人的情況下都沒有動手……
是真的安分守己,還是另有打算?
不管是哪種,也許他至少擁有基本的判斷力。
她在面板上敲了一行消息發給警務委員,收起了面板,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坐在那裡,把男人晾在一旁。
男人對此也是頗有經驗了,他跟著低頭,看自己腳尖前面的地板,開始發呆。
兩個人就那麼安靜地坐著,房間裡只聽到船體外的水流和風聲。
過了幾分鐘,艙室的門被推開了。
警務委員身上穿著一副輕甲,鱗片狀的金屬片泛著暗光,排列細密,行動時發出低微的摩擦聲。
在腰側還別著個槍套,裡面是一把轉輪手槍。
他在門邊的椅子上坐下,甲片碰觸椅面的時候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
那陣聲響讓男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瞳孔微縮了一瞬。
突然,尚玉玲突然抬手拍了一下桌面,在艙室里突然炸開。
男人微微震了一下,肩膀不自覺地往上聳了聳。
」坐好!讓你東張西望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