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就這樣連續進行了九天,草案也來到了第六版。
記錄員把修訂後的全文逐條念誦了一遍,當場進行核對確認,代表們在自己的紙質版本上跟著逐行對照。
這份最終的大綱草案確定為二十三條。
內容涵蓋了根本任務,集體性質,組織形式,經濟基礎,代表產生,權利義務,機構設置和外聯方針等核心方面。
根據流程,第六版草案將在接下來的第三次全域大會上進行正式表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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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表決之前,還有一段緩衝時間用於各代表將草案向各自群體做最後的意見徵集。
這段時間不算多長,但也足以讓所有聲音再來一輪。
當聲音在最後一條終結,會議廳里的與會者們不那麼緊繃了,可也說不上輕鬆。
通往艙外的大門在傍晚時分敞開。
那些連續九天幾乎沒有離開過艙室的代表們陸續從門口走出,踏上了家園號甲板。
夕陽從西側斜照過來,光線並不刺眼,但那些習慣了室內恆定燈光的雙眼依然不約而同地眯起。
高金生抬手擋在額前,好幾秒才適應。
甲板上的海風帶著濕涼,和持續循環了九天的溫熱氣息在門內外交匯。
經濟方面的爭辯讓腦子到現在還有些昏沉,不過那種活力也同時給了他一種久違的沸騰感。
在這個世界,不管是集體還是自己,都大有作為啊。
高金生的步伐跟著眾人慢了很多,沒有人趕時間了,也沒有人急著回去休息。
他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海面上正在下沉的太陽,目光落在那輪橙紅,卻沒有絲毫聚焦。
個體經濟的表述最終還是沒有加上。
不過也沒有進行限縮,維持原本的表述不變。
雙方代表們還達成妥協,承認現象確實是普遍的,他們會一起在後續的規制文件中提出建議,體現保護引導。
高金生覺得這樣也還不錯,起碼暫時滿足了雙方的想法。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甲板上,更多的代表跟他一樣,來到欄杆處停下腳步。
他們臉上的表情和九天之前進入那間會議廳時完全不同。
那個時候絕大多數人的臉上,帶著的是參與歷史事件特有的昂揚。
眉目間也儘是被推到重要時刻面前的興奮。
但現在那些東西已經不見了,只剩下顯眼的疲憊。
當然,眼下的青灰不是全部,更有一種百感交集的意味在裡面。
雖然自從半年前,高層就有恢復國家名義的打算,世界交易之後,更是在全域範圍內引導討論,創設輿論環境。
可一種揮之不去的夢幻感,大概在很多人腦海里漂浮著。
仿佛眼前看到的一切,海面,天空,遠方的雲,腳下這艘艦船都被隔開了。
觸手可及但又總覺得隔了些什麼,那種感覺讓他們恍惚,像是在夢裡醒來,覺得不真實。
尤其是那些在剛降臨時就被納入接引體系,在有序環境中完成從茫然到融入的代表。
他們的人生在經歷穿越這種割裂感極強的轉變之後,幾乎每一步都被集體和制度引導著往前走。
他們有方向,有任務,有明確的工作和目標,但那些方向是被給定的。
走進那間會議廳之前,他們很多只是帶著自己所代表群體的訴求和利益。
他們從來沒有認真站在一個制定規則的位置上去思考,那些引導著他們日常生活的規則本身,是怎麼形成的。
而這九天裡審議,辯論,修改的輪迴,讓這些人第一次站在了那個位置上。
可在他們之外,第一批降臨的先驅者,那些從最初混亂中自行摸索的人,也或多或少有這樣的感覺。
他們在特刊發布之後,在看到陳奎書那用一半篇幅點明世界具有目的後,即便他們感受不到,潛移默化間也對這片海洋產生隔閡。
雖然陳奎書在文章的後續段落里指出,人類自身的目的和世界的目的目前並不衝突。
而且人類的最終目標是認識、改造乃至超越那層目的。
但那些宏大的意象本身落到腦海里,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明辨。
有些人很容易就將主次顛倒,走向另一個方向。
如果世界是有目的的,人類的每一步都是被某種力量所牽引,那人類自身的選擇還有什麼意義?
如果所有的事情最終都導向一個終點,那中間的努力和掙扎是不是都只是一種裝飾?
原本以人類最終目標為主的敘述,在錯誤的理解下讓一些代表們陷入虛無主義。
那種想法在會議進行時,也零星地出現在了一些私下交談中。
他們對高強度的討論不可避免地產生逃避的傾向。
沒有人公開在正式場合說出那種話,但參與整場會議的陳奎書,也察覺到了那些在討論時那種突然出現的鬆散感。
只不過他並沒有意識到這種現象出現的真正原因。
或者說很多代表本身,也不知道自己產生此類想法的源頭。
陳奎書將原因歸結於那些體現更加明顯的認知失調,認為這種現象必須得到糾正。
他覺得,很可能是此前的大會更加著眼於具體層面,對於這種需要從全局角度考慮的會議,很多人並不能適應。
因此,陳奎書決定插入新的議程安排。
在第三次全域大會召開之前,對現有機構的改組、撤銷和設立進行專題研究。
這些機構調整需要大量具體操作的討論。
他要把代表們的腦子拉回來,將事務性問題重新塞進剛剛結束抽象思考後留下的空檔里。
簡單來說,就是找點事兒做。
同時,域委也將在草案表決之前,先行召開又一次全體大會,議題同樣是關於組織內部改革。
陳奎書在宣布這一安排的時候沒有展開說明,但他的意思已經很清晰了。
組織內的改革將先於集體建國完成。
這幾件事在第九天傍晚通知到了每一個代表,但大部分人還沒有打開那份通知。
他們還站在甲板上。
他們試圖用最直接的感官接觸,來確定自己依然處於真實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