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張祿的注視下，飛艇緩緩泊入絕對中心點無風區。
人力驅動的螺旋槳轉速越來越慢，即便已經離得極近也幾乎聽不到任何噪音，在靜謐中投下陰影，遮住了整座竹樓。
室內的光線一下子就暗下來了，把整間屋子壓得又悶又沉，張祿注意了一下床上的那兩個人影，姿態暫時沒什麼變化。
他打開面板，向飛艇發出通報：「293476海域全部倖存者目前態勢平穩，無緊急情況。」
「我和林靜姝將在原地警戒，你艇立即展開臨時作業平台，優先搭建衛生室，後續任務按預案執行……」
當即，數道繩索從飛艇吊艙邊緣垂落，緊接著幾名剛搖完螺旋槳的力量強化者從吊艙側面開口處依次翻出，索降而下。
最先落水的人放出小艇，站穩之後抬頭接著後面的人，然後各自從空間裡取出了工具器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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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尤以梯台打樁機最為引人注目，它高有近十米，由金屬杆連接而成，底部帶有寬大的支撐腳，中部固定著導向套筒。
那東西一放出來就直接沉坐在淺灘上，金屬底腳踩進淤泥，一個力量強化者爬上頂端，另一人取出根海木長杆，插進了導向套筒里。
木桿在套筒中下滑，楔形底部直戳入水下淺灘。
確定並無歪斜後他向最高處的工人示意，等他撤出框架，一塊足有數噸的重錘出現在打樁機頂部，待將其和導向架連接好便直接釋放。
重錘從數米的高度直直墜下，一聲巨響間，海木被錘入淺灘將近一米深，再反覆兩次錘擊，踩上去便紋絲不動。
第一根臨時基樁打完了。
之後，在有空間輔助移動的便利下，接下來就是第二根、第三根……幾人重複著相同的流程，插入新的基樁，釋放重錘，然後一聲悶響從水面炸開。
每一次轟鳴都會讓不遠處的竹樓跟著微微震動，掛著的乾魚如同風鈴，也驚擾了沈維和千伊。
沈維直接就被驚坐而起，他左右看了一下，俯身在千伊耳邊說了幾句什麼，然後迅速從床上滑下來，在床邊四處張望。
又一次撞擊聲響起後，他這才反應過來動靜來自外面，赤著腳快步走到窗前。
那懸於空中的巨大飛艇和頗具聲勢的作業現場倒映在眼眸中，讓沈維久久不能回神。
他整個身體繃得筆直，翅膀微微張開了些，翼尖幾乎碰到窗框兩側，像是要準備隨時起飛。
此時已經有更多的人從飛艇上下來了，他們把一個個基樁當做錨點，將標準預製件安放其上，臨時作業平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張。
沈維看著那片場景一時無法移開目光，上下反覆了好幾遍，努力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到底是什麼。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片看了一下午的工地。
身體就在這不知不覺間越來越靠前，一隻手扶著窗框，身體也不再那麼戒備，微微張開的翅膀也收攏起來。
張祿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他站在沈維身側，也看著窗外那片作業現場。
「目前的環境對病人太不友好了。」
「等衛生室建起來，會有更專業的醫生和護理條件，到時候，你老婆能住得好一些，恢復的也快。」
沈維猛地轉過頭來看他。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才吐出一聲，「……謝謝。」
他停頓片刻，看著張祿，眼中浮現出一種不太明顯的侷促，明明和張祿相處了一天，可他卻忘了張祿的名字。
他……有說過自己的名字嗎？
張祿大概也從他的表情里看出了那份窘迫，握住沈維的手晃了晃。
「正式認識一下吧，我是張祿，警務局的一名政工幹事。」
「歡迎你加入域委的大家庭。」
沈維也僵硬的晃了晃手，他低下頭，嘴角動了動，想擠出一個合適的笑容，「謝謝。」他又說了一遍，「謝謝你們。」
話音剛落，窗外又是一聲巨響，又一根海木被打進了泥灘里。
沈維握著的手鬆開了，身體微微晃了晃，然後整個人突然頓住。
張祿注意到那一瞬間的變化，他的體態在剛剛那聲震動之後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背依然弓著，但那一直籠罩著他的茫然退去了一些。
沈維的目光從窗外的作業現場收回來，轉向張祿，直視著他的眼睛，那眼神和此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那你們到底是為了什麼？」沈維問。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沒有那種氣音般的虛浮，」你們救了伊伊，我很感謝。」
「我不知道你們那些藥價值多少資源，但我知道那肯定不是白給的……我無以為報，我只有我自己，你們需要我做什麼？」
張祿同樣直視著沈維的雙眼，那張枯槁的面具下似乎更換了靈魂。
不過他也早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沈維不管做出什麼突然的轉變都不會讓他覺得意外。
他語氣平穩道，「不只是為了你。」
「是為了你們，也為了之後會降臨在這片海域的所有人。」
沈維的眉梢輕輕挑了一下，嘴角帶笑。
他喔了一聲，「是為了理想。」
張祿不置可否，他看向窗外，那艘飛艇正緩緩調整姿態，準備駛向竹林外部巡航，探查此海域灰鯊發育的情況。
另一邊，又一根海木被打入淺灘的悶響隔著竹牆傳了進來，在腳底產生細微余振。
」為了活著。」張祿說。
」那你們活得還不錯。」沈維注意到了平台上一件正在吊裝的東西，像是個牆壁。
」真不錯。」
張祿偏頭看了他一眼，」是啊，都還不錯。」
」以後也會越來越好，你們也會的，咱們都會的。」
沈維沒有再接話了。
窗外一片片預製牆板被依次裝上，板房的輪廓在短短一個小時之內就擴展到竹樓一半大小。
而這竹樓，沈維足足建了小一年。
醫生在板房搭到一半的時候也進來了一趟，為千伊做了一遍更細緻的檢查，又看了一眼那個孩子，問了問林靜姝關於麻醉劑量和清宮操作的過程。
林靜姝之前的處置本來就是在他的指導下完成的，因此整體狀態看起來還沒什麼生命危險，算是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