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導船在海面上劃出波紋,船槳入水的聲音清晰規律。
從樓船返回自己船隊的路上,陳至想了很多。
他坐在船頭,目光掠過周圍星羅棋布的船隻落在遠處那個熟悉的船隊上。
緊密系泊在一起的八艘船。
指尖摩挲著船沿粗糙的表面。
接下來要面對的是自己的隊伍。
引導船逐漸靠近。
孫曉站在雙體船前甲板上正擦拭著石矛的矛頭。
王虎在檢查連接船隻的繩索,動作仔細。
劉芳他們在整理晾曬的海草,其他人或在休息或在忙碌,一切井然有序。
這是他的隊伍,從最初的六人到現在的二十四人。
引導船靠攏,竹排搭上雙體船舷。
陳至站起身向引導船的船員致謝,然後踏上了自己船隊的甲板。
「陳哥!」王虎放下手中的繩索快步走來。
「怎麼樣?中心點這邊什麼情況?」
孫曉也放下石矛走近,劉芳和其他幾名隊員也圍攏過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至身上,帶著期待,也帶著一絲緊張。
陳至環視一圈,這些人在風暴中並肩作戰,在深夜裡共同守望。
「先召集所有人。」陳至說,聲音平靜。「雙體船前甲板集合,我有事情要宣布。」
正在艙內休息或者整理物品的人走了出來,負責警戒的偵查組成員也暫時撤回。
二十三人圍在雙體船前甲板,旁邊靠著的篷船上都站著人。
陳至站在眾人面前。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在過去的二十多天裡他們都是這支隊伍的一部分。
「同志們。」他開口,聲音不高但足以讓人聽清,「首先,大家辛苦了。」
「二十多天的航行一路抵達中心點。我們經歷了風暴。」
「我們都堅持下來了,今天我們終於抵達了這片區域的核心,這片由所有人共同努力建立起來的海上家園。」
「這是我們的勝利。」他說,「是每一個人的勝利。」
人群中響起一陣贊同聲。
有人輕輕點頭,回憶起在風暴中緊握繩索的夜晚,那些在烈日下奮力划槳的白天,那些守望星空的時刻。
陳至繼續說:「按照最初的規劃,原隊組關係凍結,我們這支隊伍是為了安全抵達中心點臨時組建,為了在航行中相互照應。現在這個目的已經達到了。」
他頓了頓,看到有些人表情微變。
「所以按照政策,如果有人想回到原來的互助小隊,或者有其他安排,現在可以提出來了。」陳至的聲音平靜,沒有任何強迫或挽留的意味。
「我會盡力幫大家協調。這是大家的權利,也是我們當初說好的。」
甲板上安靜了片刻。
第一個開口的是趙德明,那個一直負責航道計算的男人。
他聲音有些猶豫:「陳隊長,我……我原來的小隊裡的隊長對我們有救命之恩,開始那幾天都是他接濟我們,要不是他我不一定活的下來。我想……回去和他們一起。」
陳至點頭:「好。我會幫你協調安排歸隊。」
有了第一個,陸續又有幾個人表達了類似的想法。
陳至耐心地聽著一一記下。
等這部分人說完,甲板上還剩下十八人沒有表態。
陳至看著他們,緩緩開口:「接下來,我要說的是關於我自己的打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準備爭取載具升級。」陳至說得很直接,「從雙體蓬船晉升到下一個時代等級。」
王虎眼睛一亮,劉芳握緊了手中的海草。
他向前走了一步:「升級之後的載具定位是戰鬥。將實行全面的軍事化管理,更嚴格的訓練,更明確的紀律,更高的戰鬥要求。」
「戰鬥,意味著危險。」陳至的聲音冷靜。
「意味著可能面對比灰鯊更可怕的怪物,可能捲入更殘酷的衝突,意味著在最前沿保衛這個區域,也意味著獲得更強的力量。」
他沒有隱瞞利弊,把事實擺在所有人面前。
「所以,」陳至最後說,「如果有人願意繼續跟著我走這條路,我歡迎。如果有人想選擇其他相對穩定的生活我也完全理解。」
說完,他停頓下來給所有人思考的空間。
中心點船隊已經開始一個正在成型的社會,每個人都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甲板上安靜了大約一分鐘。
然後王虎第一個站了出來。
這個壯實的漢子沒有多思考,只是咧嘴一笑:「陳哥我跟你。」
緊接著是孫曉。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向前邁了一步站到王虎身邊眼神堅定。
然後是劉芳,這個平時話不多的年輕女人也站了出來:「我……我想試試。我想變強。」
之後是李康文和周毅,這兩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只是點了點頭,就站到了隊伍里。
短暫的停頓後,又有六個人陸續站了出來。
有後勤組的錢秀英:「我算過,跟著你有前途。」
有韓磊和張浩,還有兩個偵查組的隊員和隊醫周雯。
最終,站在陳至這邊的有十一人。
剩下的幾人表示還是想回原小隊或從事其他工作。
他看向所有人,點了點頭:「感謝大家這一路的付出,我會儘快幫你們協調,安排歸隊或轉崗。在交接完成後團隊倉庫的份額會釋放給你們個人,一會兒我會先處理載具重組的事情。」
在降臨時,載具數量與人員數量是嚴格綁定的。
每個人員天然享有一個標準載具單位,即一條獨木舟。
以陳至的船隊為例。
原二十四人,有二十四個載具單位。
其中陳至一開始獲得支委支援兩個載具單位,後來會合的趙德明、馮麗麗組各曾上交過一個載具單位。
這一部分的出入單列。
實際載具八艘,雙體蓬船價值六個單位,兩蓬船價值八個單位,五艘小蓬船價值十個單位,總計二十四單位。
現在人員變動,離隊十二人,他們享有的載具單位會隨人轉移。
但這不是直接由陳至轉移實物船給他們,而是從船隊的總價值中劃出,後勤組會從庫存中調配等值載具給接收他們的小隊。
陳至帶著王虎和錢秀英來到後勤組的辦公點。
是在樓船二層的一間大艙室里隔出的一片區域,裡面有幾張竹製的桌椅。
艙室里已經有三四個人在排隊了,看來不止他們一支船隊在重組。
負責登記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頭髮用紮成利落的馬尾。
她面前的桌子上攤開幾本厚厚的登記冊,冊子是用竹片製成,上面用炭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記錄。
「下一個。」女人的聲音有些疲憊,但很清晰。
陳至走上前:「第三象限第二支點船隊申請載具重組登記。」
女人眯著眼抬手在虛空滑動,顯然是在面板查詢記錄。
「陳至隊,原編制二十四人,載具八艘,雙體蓬船一艘,蓬船兩艘,小蓬船五艘。確認?」
「確認。」陳至點頭,「現在人員有變動,有十二人留隊,十二人申請離隊。」
女人迅速記錄,然後問:「留隊十二人的具體名單?」
陳至報出名字。女人一一核對標記。
「好了。」她看向陳至。
「你們隊剩下十二人,其中陳隊長有額外兩個支援單位,離隊的十二人中有兩人的載具登記上交。
調整後是14單位,需要釋放出10個單位的載具。」
「你們評估一下現有載具,看看保留哪些船。」
陳至和錢秀英交換了一個眼神,錢秀英立刻開口:「我們想保留雙體蓬船和兩艘蓬船,其他可以全部釋放。」
「好。」女人迅速記錄。
「你們隊現有載具價值調整為14單位。」
接下來是繁瑣的登記手續。
每一個人員變動都要記錄,每一份載具流轉都要確認。
錢秀英仔細核對每一個數字。
登記完成時,已經是中午。
登記員遞給陳至一塊竹牌,是隊伍編制證明。
竹牌上刻著複雜的符號和數字。
「拿好這些。」女登記員說,「外面會有我的同事跟著你們去向準備離隊的同志發載具憑證。」
「謝謝。」陳至接過竹牌。
回到船隊,陳至立刻召集所有人宣布了重組方案。
「小蓬船全部移交後勤組。」他說。
「其他船保留,離隊的十二位同志,你們的載具單位會隨人轉移,這位後勤組的同志會向你們發放記名載具憑證。」
要離開的十二人點了點頭,跟著後勤組的工作人員去往樓船暫住。
下午,載具移交開始了。
後勤組派來了六名工作人員。
陳至船隊的五艘載具被逐一解纜、檢查、登記,然後由後勤組的人划走。
這個過程有些傷感,這些船陪伴了他們二十多天,在風暴中為他們遮風擋雨,在航行中承載著他們的希望。
劉芳站在甲板上看著最後一艘小蓬船被划走。
陳至拍了拍她的肩膀:「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移交完成後,陳至船隊只剩下三艘船。
天色已近傍晚,夕陽西斜將整個中心點船隊染成一片金紅。
樓船和槳帆船的輪廓在夕陽中顯得格外雄偉。
這將是他的新起點。
夜幕降臨,中心點船隊亮起了零星的燈火。
那是火爐的光透過皮簾隱隱透出。
隔壁艙室傳來王虎的鼾聲,隱約還能聽到孫曉和劉芳低聲說話的聲音,這些聲音讓他感到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