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珊珊卻根本沒有意識到。
她雙手抱胸,理直氣壯地說道:
「就算是天子,他也應該講是非吧?」
「今天,我哪裡錯了?」
「明明是這個寡婦先在那裡跟我爭東西,還罵我沒有家教。」
「她一個守寡的女人,不好好待在家裡面替丈夫守節,反而拋頭露面,出來跟別的男人逛街。」
「她自己都不嫌丟人,還敢管我?」
長公主盯著她,忽然問道:
「你的意思是,寡婦就不能出門?」
吳珊珊理所當然。
「當然。」
「丈夫死了。」
「女人就該守著家,平日裡少見外男,少招搖。」
「守好自己的名節。」
「像你這種打扮得花枝招展,還跟一個年輕男人上街,不是招蜂引蝶是什麼?」
「你這種寡婦,就該送去烈女堂好好管教!」
她忽然看向姚燁。
「姚燁哥哥。」
「你把她送去烈女堂吧。」
「這種女人一輩子都不應該再出來,免得敗壞風氣。」
長公主眼神一冷。
「烈女堂?」
李乾隱隱聽出了一絲不對,轉頭看向馮保。
「這是什麼地方?」
馮保一直低著頭站在旁邊,此刻終於湊近一些。
「公子,烈女堂不是朝廷官署,是京中幾家大戶共同出資設立的善堂。」
「名義上,是收留丈夫去世後無依無靠的寡婦。」
「也會收一些所謂不守婦道、被宗族送過去教化的女子。」
「聽說裡面有女師教授女德、針線、禮儀,平日很少允許裡面的人外出。」
李乾眯起眼。
「朝廷管嗎?」
馮保搖頭。
「基本不管。」
「都是民間宗族自行處置。」
李乾還沒有繼續追問。
旁邊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抽氣聲,那個賣花老婦身體明顯顫了一下。
李乾立刻注意到了。
「婆婆,你知道烈女堂?」
老婦臉色一白,連忙低頭。
「不知道。」
李乾看了她幾秒。
「抬起頭。」
老婦只覺得對方的聲音低沉,偷著一股威嚴,讓她有些膽顫。
「不,不敢。」
李乾有些無語了,於是將聲音放緩了一些。
「婆婆你別害怕,我又不抓你。」
「關於這個烈女堂,你有什麼便說什麼,今日沒人敢動你。」
老婦嘴唇哆嗦,似乎掙扎了很久。
最終,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我女兒,就在烈女堂。」
「她叫桂娘,前兩年嫁給城西張家。」
「本來日子過得還算好,但前年,她男人染病死了。」
「張家便說她是克夫,要把她男人留下來的宅子、田地都收回族裡。」
「可那宅子裡面有一半,是我們家當年給的嫁妝錢置辦的。」
「我女兒不肯,她說自己還有個孩子要養,總得留點東西活命。」
長公主皺眉。
「然後呢?」
老婦抽泣起來。
「張家就說她不守婦道,說她男人才死幾個月,就天天往外跑。」
「可她出去,是為了賣繡品換米啊!」
「家裡沒糧了,不出去還能怎麼辦?」
「他們又說她經常跟布莊掌柜說話,敗壞門風。」
「最後族裡來了十幾個人,把我女兒綁了,送進烈女堂。」
長公主神色慢慢變了。
「你沒有去找她?」
「去了!」
老婦猛地點頭。
「我跟她爹去了不知道多少次。」
「可烈女堂的人不讓見,說我女兒性子烈,還沒教好,見了家裡人容易舊性復發。」
「去年冬天,有人偷偷給我們遞出來一封信,說桂娘病得厲害,瘦得只剩骨頭。」
「讓我們趕緊想辦法把人弄出來。」
「我跟她爹急啊,就這麼一個女兒,只好把家裡的田賣了,東拼西湊弄了八十多兩銀子,全送去了烈女堂。」
「他們當時明明說說只要交錢,就能把人領回來。」
李乾眼神逐漸冷了。
「後來呢?」
老婦忽然抬手捂住臉。
「錢收了,人沒放。」
「他們說,進了烈女堂的女子,名節已經有污,必須教化滿三年才能出去。」
「還說我們這種窮苦人家不懂規矩。」
「女兒真接回來,以後只會更加不守婦道。」
長公主聲音已經有些發冷。
「那八十兩銀子呢?」
老婦苦笑。
「他們說那是香火錢。」
「是我們自願捐給烈女堂的,不給退。」
長公主臉色已經徹底沉了。
八十兩。
對她而言。
以前連一件首飾都未必買得到。
可對眼前這對老夫妻而言,卻是一輩子的積蓄,就這樣沒了啊!
「你女兒現在呢?」
老婦身體忽然抖得更加厲害。
「我不知道。」
「後來再也沒有消息。」
「她爹天天去烈女堂門口跪,求人讓我們看一眼。」
「他們說再鬧就報官,說我們妨礙善堂教化烈女。」
「去年臘月,孩子他爹回家以後,一晚上沒說話。」
「第二天早上就倒在院子裡,人沒了。」
長公主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烈女堂……」
她緩緩念了一遍。
李乾面無表情的看向馮保。
「去查。」
馮保立刻低頭。
「明白。」
吳珊珊卻在旁邊聽得一臉不耐煩。
「查什麼查?」
「烈女堂明明是在做好事!」
「是那些女人自己不守婦道,進去被教規矩,不是應該的嗎?」
老婦聽到這句話,身體又顫了一下,欲言又止。
吳珊珊卻還沒有停。
「再說她女兒都剋死丈夫了,婆家把她送去教化有什麼錯?」
「一個寡婦還非要霸占夫家的田產,這不是貪財是什麼?」
「要我說……」
「閉嘴!」
這一次。
開口的不是李乾,而是長公主。
吳珊珊一愣。
長公主緩緩抬起頭,眼神冰冷得可怕。
「你剛才說,寡婦不該出門,不能見男人。」
「丈夫死了以後,便應該關在家中守一輩子?」
「對啊。」
吳珊珊理所當然,長公主點了點頭,只是死死盯著她。
「很好,我記住你了!!」
她話音未落。
遠處忽然再次傳來一陣馬蹄聲。
只見街道盡頭。
數十名披甲騎兵正疾馳而來,為首一名中年武將。
姚煜眼睛頓時亮了。
「爹!」
「我爹來了!」
吳珊珊臉上終於重新露出笑容,她冷冷看向李乾與長公主。
「你們完了,越國公親自來了。」
「我倒想看看,你們還能不能像剛才那麼狂。」
李乾沒有說話。
只是從長公主手裡重新拿回一串糖葫蘆。
咬了一顆。
慢慢嚼著。
「越國公來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