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措的眼淚在洛桑喊出「阿媽」的那一刻，已經決堤般涌了出來。
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喉嚨里發出一聲被淚水哽住的嗚咽。
洛桑上前一步，張開雙臂，將她整個人攏進懷裡。
他已經比阿媽高出一截了，彎下腰才能把臉埋進她的肩窩。
玉措的眼淚打濕了他衣服的肩膀，她的手指緊緊抓著他後背的衣服。
宋今昭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是微微泛紅。
聰聰站在一旁，有些不明白，但他看見阿媽哭了，便也跑過去，伸出小手拽了拽阿媽的褲腿，仰著臉，眼眶裡也開始打轉。
過了好一會兒，洛桑才鬆開阿媽，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淚痕。
他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阿媽，她穿著病號服，臉色發白，手上還貼著輸液的膠布。
他的笑容一下子收了起來：「阿媽，你是不是生病了？什麼病？嚴重嗎？疼不疼？」
玉措搖了搖頭，抬起手，手指輕輕拂過洛桑的臉頰。
「洛桑，阿媽沒事。」
她的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卻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不讓這個剛剛重逢的兒子再多添一份擔心。
洛桑不太相信阿媽輕描淡寫的回答，轉過頭去問嘉措，那雙還紅著的眼睛裡全是想要確認的急切和不安。
嘉措點了點頭。
他也不想讓洛桑過於擔心。
玉措低頭，摸摸聰聰的腦袋說道：「聰聰，喊洛桑哥哥。」
聰聰仰起臉，喊了一聲：「洛桑哥哥。」
洛桑低頭看著這個小不點，又抬頭看向玉措和嘉措，「他是？」
玉措擦了擦眼角的淚，「洛桑，他是我收養的孩子，聰聰。」
洛桑聽完她的話，愣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重新看向聰聰。
這個小鬼頭，是他弟弟了？
洛桑蹲下身，和聰聰平齊視線，伸出手指彈了一下他額頭，「小鬼，再叫一聲哥哥！」
從前，只有他叫別人哥哥的份，沒想到今天，自己還多了一個弟弟。
聰聰被他彈得往後仰了一下，沒哭沒鬧，反而咧開嘴笑了起來，露出兩顆正在換的門牙，「洛桑哥哥。」
洛桑看著他這個傻乎乎的笑容，也跟著笑了。
今晚，嘉措還是留在醫院守著。
天色晚了，宋今昭就帶大家回去休息了。
於是幾人便去了宋今昭的明湖別墅。
反正這裡有阿姨定期打掃，也提前通知阿姨把房間的被褥換了新的。
深夜。
洛桑和聰聰兩個小的已經在客房裡睡下了。
姐妹倆窩在客廳那張絲絨沙發里，看一部老舊的文藝片。
宋今暮靠在沙發扶手上，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檸檬水：「你們這次這趟大理，沒白去啊。」
宋今昭把靠墊往上抱了抱，下巴擱在柔軟的絨面上，輕輕笑了一聲：「姐，你說，這緣分還真的挺奇妙的啊。我們去大理就是隨便在地圖上指的，住的那個民宿也是臨時訂的，吃飯的那家餐廳也是隨便選的。就是這麼巧。」
宋今暮點了點頭，將手裡的檸檬水放在茶几上。
「是啊。世界很大，大到很多人這輩子都不會相遇。但是世界也很小，緣分總會讓該相遇的人相遇。不管繞多遠，兜多少圈子，該見的人，早晚都會見到。」
宋今昭沉默了一會兒，電視屏幕上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片刻後她忽然開口：「姐，我明天想去拜拜佛。」
宋今暮轉過頭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幾分意外：「你不是不信佛嗎？為什麼突然想去拜佛？」
宋今昭抬起眼，迎上姐姐的目光，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此刻盛著一種少見的虔誠。
「這信不信的，全是看心。以前不去，是因為沒什麼想求的，覺得不需要麻煩佛祖。但現在不一樣了。我想去拜一拜，希望佛祖保佑我們。保佑阿姨手術順利，保佑嘉措平平安安，保佑你和德勒一直好好的，保佑洛桑高考考個好成績，保佑我們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
宋今暮看著妹妹認真的側臉，伸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背，點了點頭。
次日清晨，兩人把洛桑和聰聰送到醫院。
然後姐妹倆驅車前往京市西郊的那座古寺。
廟宇坐落在半山腰，掩映在一片金黃的銀杏林中，遠遠望去只能看見飛翹的檐角和幾縷裊裊升起的香菸。
銀杏葉已經黃了，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一幅流動的畫上。
酥油和檀香的氣息在空氣中緩緩浮動，混著秋天乾燥的風和落葉被曬過之後微焦的清香，讓人不自覺地放慢腳步，連呼吸都變得輕了幾分。
她們在入口處各領了一束香，然後一殿一殿地拜過去。
大雄寶殿的釋迦牟尼低垂著慈悲的眉眼，藥師殿的藥師佛手持藥缽，觀音殿的千手觀音展開無數隻手臂。
每一尊佛前，她們都停下來，雙手合十，閉眼片刻。
宋今昭跪在蒲團上，閉著眼睛，嘴唇輕輕翕動著，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人全部在心裡念了一遍，每一個名字前面都加了一句保佑。
從最後一殿出來，宋今昭將手裡最後一炷香插進香爐里，拍了拍手上沾的香灰，轉頭對宋今暮說。
「咱們去求個平安符吧。」
於是，兩人各自挑了一枚護身符。
小小的錦緞袋子，深紅色的底，繡著金色的平安二字，配著細長的紅色絲繩。
兩人剛踏出寺廟大門，陽光迎面灑下來，銀杏葉在風中打著旋飄落。
宋今昭深深吸了一口山間清冽的空氣，正準備說去哪裡吃個午飯，包里的手機忽然響了。
她拿出手機，屏幕上跳動著嘉措的名字，她接通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那頭的聲音。
說話的不是嘉措，是洛桑。
他的聲音又急又啞，帶著明顯的顫抖和哭腔，所有的字都擠在一起往外蹦。
「姐姐，不好了，阿媽突然不好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