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八月初都是安縣最熱雨水最多的時候。
大太陽烤得大地發燙,田地里的蘿蔔苗吸足了雨水日光,一日一個模樣,綠油油地往上竄,勉強壓下了李海龍心頭那股焦躁。
可甘蔗田那攤爛事還懸在那裡,合作社一眾股東天天絮絮叨叨,各種閒話抱怨沒完沒了,像塊沉甸甸的大石,時時刻刻壓在他胸口。
日子過得一地雞毛,亂糟糟看不到頭,灰暗生活里,除了地里長勢喜人的蘿蔔,就只剩一樁事撐著他,成了他唯二的盼頭。
王蓮香快要生了!
雖說這段日子夫妻倆吵得雞飛狗跳,王蓮香成天一門心思撲在牌桌上,家裡大小事一概撒手不管,可李海龍心裡,依舊盼著這個孩子落地。
因為,那是他的骨肉!
是他如今這般落魄低谷里,為數不多的念想寄託!
這天午後,日頭正毒,李海龍家堂屋裡,王蓮香照舊和幾個婦人打牌。
就在王蓮香伸手摸牌的時候,突然身子猛地一僵,一隻手死死摁住高高隆起的肚子,疼得整個人往板凳邊上蜷縮過去,「哎喲,好疼!」
手中一把紙牌嘩啦一聲,散落一地。
桌邊幾個婦人瞬間停下手上的動作。
「蓮香,你咋了?」
「莫不是要生了吧?」
細密的冷汗瞬間爬滿王蓮香的額頭,小腹一陣接一陣往下墜,絞痛一陣陣揪著身子,疼得她說話都止不住打顫:「疼…… 肚子一陣陣揪著疼……」
有人眼尖,當即驚呼:「不好!羊水破了!」
「快!趕緊去喊李海龍回來!」
片刻功夫,一名婦人一路急跑,趕到水庫邊上,找到了正在地里查看蘿蔔苗長勢的李海龍。
「李海龍!趕緊回家,你媳婦要生了!」
「啥!」
李海龍心裡猛地一揪,地里的活計全然顧不上,拔起腳就朝著家中狂奔。
往日被瑣事、怨氣填滿的胸膛,此刻只剩下忐忑,還有藏不住的期待。
就連平日裡對王蓮香積攢下的那些不滿怨氣,也在這時候消散了大半。
鄉下條件簡陋,到鎮上衛生院路途遙遠,王蓮香發作得又急,再往鎮上送,明顯已經趕不及。
李海龍不敢耽擱,立刻奔去村口,請來了村里經驗最足的老牌產婆,王婆。
隨後又叫來鄰里熱心的張嬸過來搭手幫忙。
安縣當地老規矩,產房是萬萬不能透風的,不分冬夏。
老一輩都說,生孩子、坐月子沾了風,往後就要落下難纏的月子病。
李海龍進屋第一件事,就把所有窗戶關得密不透風。
燒水、鋪被褥、收拾產房,李海龍來回奔走,忙得腳不沾地。
八月酷暑,門窗緊閉,屋裡瞬間悶得像個蒸籠,又熱又壓抑。
裡屋床榻上,王蓮香疼得渾身大汗淋漓,忍不住的嘶吼。
「男人家別待在裡頭,你先出去,這裡交給我們就好。」
王婆上前,把李海龍推出房門,轉身坐到床邊,一邊穩住王蓮香,一邊輕聲安撫她。
門外,李海龍站在燥熱的堂屋,聽著屋裡傳來一陣陣痛呼,一顆心七上八下,來回踱步,手心攥得全是汗。
「祖宗保佑,一定要是兒子!一定要是兒子!」
「保佑我媳婦順利生產,母子平安!」
整整煎熬了三個多時辰,直到夕陽西下,暮色漫進小院時,屋裡終於傳來一聲微弱怪異的啼哭。
只是這哭聲,沒有尋常新生兒的清亮軟糯,反倒沙啞、乾澀,粗糲得像是老舊烏鴉嘶啞的哀嚎,聽得人心裡莫名發慌。
王婆抱著襁褓中的孩子走出裡屋,臉上沒有半分添丁的喜色,眉頭緊緊皺著,神色凝重得嚇人,連抱著孩子的手都有些僵硬。
「生了,是個男娃。」
王婆的聲音乾澀沉重,完全沒有往日給別人接生後的喜慶。
李海龍聞言,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滿心歡喜立刻涌了上來,連忙湊上前,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自己的孩子。
可當他看清襁褓里嬰兒模樣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在臉上,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從頭涼到腳。
尋常新生兒雖然剛出生時皮膚皺巴巴的不好看,但那只是泡久了羊水的緣故。
過幾天胎脂褪去、身體慢慢長開,水腫消退,小臉就會慢慢變得圓潤飽滿,皮膚也會變得細膩紅潤。
然而王婆懷裡這個孩子,歪嘴斜眼不說,五官扭曲完全不對稱,看著格外怪異,嘴角還不受控制地往外淌著細密的口水。
就在這時,孩子又斷斷續續哼唧了兩聲,依舊是嘶啞粗嘎的老鴉聲響,聽著陰森又詭異。
好好的一個新生兒,看著半點沒有新生嬰兒的乖巧可愛,反倒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畸形病態。
李海龍呆呆站在原地,瞳孔驟縮,手腳冰涼,一時間竟忘了反應。
身後的張嬸湊上前來,只看了一眼,便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眼底滿是無奈與惋惜。
「我次次勸她,懷著身子安分點,少打牌、別碰酒,好好養胎!」
「孕期久坐打牌,還喝酒,最傷孩子!」
「天天打牌,菸酒半點不忌,你看,這下出問題了吧!」
經常和王蓮香打牌的一個婦人一聽這話,腳下一滑就溜回了家。
屋裡的王蓮香虛弱地躺著,氣息微弱,還在低聲喘息,全然不知道,自己的放縱任性,生下了一個這樣的孩子。
晚風穿過院門,吹得堂屋的燭火搖曳不定。
李海龍僵立原地,看著王婆懷中怪異啼哭的孩子一言不發。
「抱抱吧,終歸是你李家的娃。」
李海龍僵著身子,半晌才緩緩抬起兩隻微微發抖的手。
然而剛抱進懷裡,那孩子又是一陣抽噎,沙啞的哭聲再起。
那聲音鑽進耳朵,刺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腦子裡瞬間冒出無數念頭。
往後怎麼養?
村里人的閒話得成什麼樣子?
「不!這不是我兒子!」
李海龍把孩子扔給王婆,轉身就跑出了大門,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