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爾斯米爾島夜色深沉，石穴外的雪面在有些許反光，風從峽谷深處穿過，捲起細碎的冰粒，打在岩壁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蘇嬌嬌走出洞口，低頭嗅著那串的爪印。
重樓離開的時間不算久，爪印邊緣還很清晰，落雪還沒來得及將它填平。
屬於他的氣味濃烈得很，一圈一圈往外鋪，像把整座峽谷都重新圈進了他的懷裡。
蘇嬌嬌眯了眯琥珀色的眼睛。
這傢伙，大半夜不睡覺，又出去「巡山」了。
重樓的氣味延伸到峽谷入口，又拐向結冰河道，再一路鋪到遠處的山脊。
風裡除了重樓的氣味，還混著其他氣味，但他把那些雜亂氣味全壓了下去。
霸道得不講道理。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大灰和小灰探出兩顆腦袋。
小灰耳朵往前豎著，望向遠方，小聲「嗚」了一下。
咱要不要追出去？
大灰的前爪在雪地上踩了踩。
他們顯然不太放心，重樓今晚的狀態太不對勁了，像是突然被什麼刺激到，現在又獨自跑去了外面。
蘇嬌嬌甩了甩尾巴。
「嗷。」
不用。
兩隻亞成狼對視一眼，乖乖縮回了腦袋。
蘇嬌嬌重新望向那串消失在黑暗中的爪印，心裡門兒清。
重樓只是高興得有些過頭，也緊張得有些過頭。
他現在大概覺得，外面每一塊帶著陌生氣味的石頭、每一道通向峽谷的雪溝，甚至每一隻從天上飛過去的鳥，都有可能威脅到她和肚子裡的小崽子。
恨不得把所有危險都從冰原上抹掉。
蘇嬌嬌有點無奈，卻沒有追出去阻攔。
重樓需要做點什麼，才能讓他自己安心。
她叫了一聲，示意大灰和小灰回洞穴睡覺。
大灰小灰認真地點了點腦袋，但是趴在洞口最外側的位置，鼻尖朝向峽谷入口。
蘇嬌嬌困得厲害，慢悠悠鑽回石穴深處。
她在乾草墊上轉了兩圈，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趴下，尾巴搭在腹側，很快便閉上了眼睛。
洞口，大灰和小灰守了一整夜。
期間，遠處偶爾會傳來低沉的狼嚎，那聲音穿透了風雪，從峽谷入口一直傳到更遠的冰原。
那是重樓在告訴這裡的活物，不許靠近。
天色破曉，峽谷終於安靜下來。
等他回到峽谷時，大灰和小灰還守在洞口。
兩隻狼聞到他身上那股的味道，齊齊往後退了半步。
重樓卻沒理他們。
他先站在石穴外，仔仔細細嗅了一遍洞口周圍的氣味。
確認沒有任何異樣後，他原本緊繃了一整夜的肩背，終於鬆了一點。
但他沒有立刻進去，他邁步走到洞口旁堆著的乾草邊，側身一倒，直接在上面滾了一圈。
大灰：「……」
小灰：「……」
重樓滾完一圈，覺得不夠，又翻過身，用背脊狠狠蹭了蹭乾草。
那副樣子得像是要和乾草打一架的架勢，看得大灰和小灰尾巴都僵住了。
直到把身上最後一點寒氣都蹭盡，他才輕手輕腳地站起來，抖了抖毛，踮著爪子往裡鑽。
洞穴深處，蘇嬌嬌睡得正香，雪白的長毛被乾草墊壓得有些亂，一隻前爪搭在臉邊，尾巴則安安靜靜護著腹側。
重樓湊過去，低下頭，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耳尖。
沒反應。
他又輕輕蹭了一下她的後頸。
蘇嬌嬌嫌癢，耳朵動了動。
重樓動作頓住，連呼吸都放輕了。
可下一秒，他還是沒忍住，喉嚨里發出一聲很小很小的「嚶嗚」。
那聲音，軟得跟撒嬌的小奶狗似的。
要是讓外面那些被他揍過的流浪狼聽見，怕是要懷疑狼生。
蘇嬌嬌的耳朵又動了動。
沒醒。
重樓不死心，又「嚶」了一聲，這回還配合著用腦袋輕輕蹭她的下頜。
蘇嬌嬌終於被蹭得睜開了眼。
入眼就是一張放大的俊臉，金色眼瞳亮晶晶的，寫滿了「我回來了快看看我」。
她困得不行，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抬起前爪，不輕不重地拍在他臉上。
「嗷。」
吵死了。
重樓：……
他被拍得整張臉歪了一下，但非但沒生氣，那條大尾巴反而「唰」地搖了起來。
他順勢躺下，把蘇嬌嬌那隻拍他的前爪，小心翼翼地抱進了自己懷裡。
然後，伸出舌頭，開始給她梳理背毛。
從肩胛骨開始，沿著脊背一路往下，仔仔細細，一根毛都不放過。
蘇嬌嬌：「……」
行吧。
她重新閉上眼，由著他折騰。
重樓舔著舔著，忽然停了。
他把鼻子貼到蘇嬌嬌的腰腹處，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整隻狼僵住了。
蘇嬌嬌感覺到了他的停頓，懶懶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嗷？」
重樓抬起頭看她，金色的眼睛裡光芒亮得嚇人。
他小心翼翼地把下巴擱在她腹側，耳朵貼上去，一動不動。
蘇嬌嬌伸出另一隻前爪，搭在他腦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他的耳根。
重樓舒服得喉嚨里咕嚕聲震天響，那條尾巴又開始搖了。
洞穴里暖融融的，兩隻狼的呼吸慢慢同步。
……
洞口處，大灰和小灰趴在崗位上，豎著耳朵。
「嗚？」小灰歪頭看大灰。
裡面什麼情況？
大灰聳了聳肩膀，如果狼有肩膀的話，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兩隻亞成狼就這麼趴著，百無聊賴地等著。
過了一會兒，洞穴深處傳來一聲極低的「嗷嗚」。
蘇嬌嬌叫他們了。
兩隻狼立刻彈起來，小跑著進了內洞。
蘇嬌嬌已經坐起來了，重樓還趴在她身邊，腦袋擱在她前爪上，一副「別讓我起來」的賴皮樣。
「嗷。」
蘇嬌嬌對著大灰和小灰低低叫了一聲。
她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腰腹的位置。
意思很明確：從今天開始，你們的巡邏範圍再往外擴一圈。
大灰和小灰愣了一下，隨即兩隻狼的眼睛同時亮了。
他們被委以重任了！
「嗷嗚！」大灰昂起頭，發出一聲精神抖擻的回應。
小灰也跟著叫了一聲，尾巴搖得跟螺旋槳似的。
蘇嬌嬌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看了重樓一眼。
「嗷。」
重樓：「嗚……」
他哼哼唧唧地不想動，被蘇嬌嬌又拍了一爪子，才不情不願地爬起來。
他走到大灰面前，鼻子噴出一股熱氣，把大灰額前的毛吹得亂七八糟。
大灰：……
別吹了，我知道了，我走遠點。
重樓又走到小灰面前，用同樣的方式吹了一口。
小灰：……
好的，我這就走。
三隻狼魚貫鑽出洞穴，消失在峽谷的晨光里。
蘇嬌嬌獨自趴在洞穴深處，低頭看著自己那片平坦的腹部。
她伸出鼻尖，輕輕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