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驟雨未歇。
被折騰到幾乎散架的溫穗被男人擁著墜入沉沉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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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依舊是建在半山的豪華莊園,秋日樹葉飄零,晚風吹過響起沙沙聲。
有機果園裡的果樹還未長高,在秋風裡蕭瑟著,看起來有些可憐。
裴聿禮說,這批果樹種了7年。
看著果樹的枝幹,這好像是她憑空消失的兩三年後。
穿梭在夢境裡的溫穗熟練地上了樓,找過兩間臥室、書房、花園……卻一無所獲,找不到裴聿禮的身影。
她逡巡著,折返那間密室。
夢裡的形體透明,走在密室里寂靜無聲。
兩側燈影幽幽,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黑色沙發里的熟悉身影。
20歲出頭的裴聿禮還很年輕,鋒利的眉眼模糊在光影里,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桌面上散落著大堆的藥片、膠囊、針劑,堆成小山一樣,光看數量在漆黑的房間裡就格外觸目驚心。
溫穗快步上前,看到了丟在垃圾桶里的美工刀,上面沾著血跡。
她的手指穿過裴聿禮,碰不到他。
寂靜的房間裡,孤獨的坐在沙發里的裴聿禮垂著眼睫,握著一張照片,在長長的沉默中,以一種近乎夢囈的方式低低出聲:
「我的記性很不好了,穗穗。」
「好像是出了什麼問題,我自己也搞不懂。」
燈光昏黃,無人回應。
夢裡的溫穗紅了眼眶,緊挨著他,坐在他身旁。
靜默著的裴聿禮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他的眸光有些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好久,他才輕輕動了動。
年輕健壯的身體有些遲緩,握著鋼針,在昏黃的密室里,在他的身體上,一遍遍刺下了溫穗的名字。
血珠滾落,淚落無聲。
「陪著我吧,穗穗。」
他的聲音又低又輕,對著無人的密室講話:
「哥哥只有你了。」
-
密室里的燈光熄滅,窗外風起雲湧,落葉簌簌轉綠,蟬鳴陣陣,又在日升月落中換來初冬。
輾轉在夢境裡的溫穗又看到了裴聿禮。
他更成熟了一些,臉部輪廓越發鋒利,眉眼格外冷漠,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了。
向來和藹可親的叔叔阿姨把他拍在門外,媒體小報上怒罵他是個冷血無情的投機分子,多年前認識的同學主動湊過來討好他,又在飯局大放厥詞,指責裴聿禮苛待叔伯,簡直不像話。
裴聿禮聽不到那些聲音了。
裴聿禮依舊在找她。
交通閉塞的落後村寨,層層山巒阻隔,某個小鎮的一隅,海上沉船打撈出來的破碎布料,國外傳來的模糊身影……
溫穗跟著他一一驗證。
那些人通通不是她。
-
裴聿禮更沉默了。
他的生活被切割成兩半,一半用工作賺錢,一半用錢來找她。
溫家父母離婚了,他買下了她從小長大的小別墅。
死亡證明公布了,他撐傘在雪裡,面無表情地聽完判決書,繼續轉身。
在下一個月落日升中找她。
憑空蒸發的溫穗總是杳無消息。
裴聿禮天南地北地找人,投入了大量的金錢人力,消息被對手掌握,給他設了局。
彷山雨大,裴聿禮肩胛骨處血肉模糊,深可見骨。感染伴隨著高燒,他沒時間住院,只在簡單的清理縫合後匆匆趕往會場。
血液乾涸,羊絨襯衫黏在皮膚上,和血肉長在一起,揭開的時候帶掉了皮,猙獰斑駁。
溫穗眼睜睜看著,碰不到他,眼淚又流下來了。
-
很少有人記得溫穗了。
父母各自成家,同學朋友有了新的前程,溫穗這個名字快要消失了。
只有裴聿禮還在找她。
夢裡的溫穗泣不成聲,一遍遍抱向裴聿禮,又一遍遍撲了個空。
-
時光流轉,26歲的裴聿禮好像更疲憊了。
金錢權勢,浮華名聲。
裴聿禮站在了圈子裡的最高層,好像什麼都擁有了。
夢裡的溫穗看著參加完晚宴的裴聿禮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從高樓上凝視著遠方的夜空,久久沒有出聲。
夜深了,他大抵有些倦怠,邁著長腿從晚宴消失。
溫穗認出了他的西裝,恰恰是她回來的當晚。
穿著西裝的裴聿禮一個人走過漫長的走廊,又在拐角的陽台處停了停。
他似乎對深黑的夜空格外鍾情,看了好幾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走廊的燈光灑在他側臉,俊美清貴,一如往昔。
溫穗想到了小時候臉頰有些肉的裴聿禮,想到了十幾歲挺拔清瘦的裴聿禮,高中時期在球場上打籃球的裴聿禮,又看著眼前有些陰鬱的裴聿禮……
窗外萬家燈火,暖黃的光影明滅著。
站在陽台上的裴聿禮看了好久,又輕輕笑了笑,轉身踏上了回房間的地毯。
光影明滅,夢境中的溫穗看到了他抄在口袋裡的手。
一抹冷白色的光影折射著銳利光芒,很熟悉,是初見那晚的匕首。
面容嬌美的少女臉色有一瞬間慘白,終於明白了什麼。
晚風裡傳來男人的囈語,更低更輕:
「穗穗,我找不到你了……」
-
夢境裡的溫穗跌跌撞撞地撲上去,又一遍遍穿過裴聿禮的身體。
直到那道高大身影停在房間門口。
刷卡聲響起,伴隨著鎖舌的彈動聲,那把藏在口袋裡的匕首被他摸了出來,折射著走廊里的冰冷燈光。
溫穗撲過去要搶他的匕首。
卻見那道高大身影頓了頓,他微不可察地偏了偏頭,眸底的神色更加冰冷。
夢境裡的溫穗朝里看去,房間裡一片昏暗。
她停下腳步,她知道裡面有什麼了。
裴聿禮踏進房間,關上了門。
夢境中的溫穗身體開始一點點消散,指尖穿過房門,不久後,聽到了那道熟悉的、小心翼翼的聲音:
「穗穗,是我……」
「是哥哥……」
-
身體消散的溫穗泣不成聲。
她看見裴聿禮跪在地上,把她擁入懷中。
-
初見那晚,她從來沒有問過裴聿禮那把匕首的作用。
她以為是收藏,是玩具,是消磨時間的工具。
原來那把匕首,是用作結束裴聿禮疲憊的生命。
-
窗外陰雨綿綿,一夜風雨未停。
在夢裡好似過了大半生的溫穗心有餘悸,揉著朦朧的睡眼,撲進裴聿禮懷中。
男人修長有力的手臂伸了過來,抱她抱得格外緊。
聲音低沉好聽,帶著安撫:
「做噩夢了,寶寶?」
趴在他懷裡的少女輕輕點了點頭,又一點一點,把軟軟的臉頰貼進他頸窩裡。
裴聿禮心頭軟的不成樣子。
溫穗越乖巧,越體貼,他越覺得自己像個畜生。
深有危機的裴聿禮一夜沒睡好,斟酌著用詞,試圖讓自己顯得不那麼急切:
「穗穗,趁著這個周末有時間,我們要不要去義大利玩,西班牙也可以,那裡有你的別墅,正好還可以看一看……」
他的小妻子熱乎乎的身體貼著他,聲音又軟又輕:
「去做什麼?」
裴聿禮沉默了片刻,實話實說:
「領證。」
之前哄著穗穗訂婚的時候,他答應了她畢業就結婚。
但現在他等不了了。
他必須要丈夫的身份,要合法的證明,要光明正大的站在她身邊,要成為她法律上的愛人。
即使這種急切的做法,使得28歲的裴聿禮聽起來有些言而無信,違背承諾。
裴聿禮斟酌著用詞,正要拿出想了一晚上的最天衣無縫、最讓人無法拒絕的託辭。
下一秒,摟在她脖頸處的手臂更緊了一些:
「好。」
男人狹長的眼底閃過錯愕,眼眸微微放大。
臉頰被她輕輕吻了吻,帶著萬分繾綣:
「裴聿禮,不要周末了。」
「就今天,如果你有時間,我們今天就去。」
「哪裡都好,哪個國家都可以,天涯海角我都陪著你。」
「我們今天就去領結婚證。」
面容英俊的男人看向自己的小妻子。
21歲的溫穗被養得很好,嬌氣金貴,明艷動人。
那雙清澈的眼眸黑白分明,眼波流轉,掀起愛憐的潮湧。
窗外風雨瀟瀟,她抱著他,輕輕吸了吸鼻子。
眼眶濕潤,誓言深重:
「裴聿禮,我們再也不要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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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形高大的男人將他的小妻子徹底擁入懷中,喉口酸澀,低聲講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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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多歧路,坎坷難行,荊棘叢生。
還好上天垂憐,給他留了一線生機。
還好兜兜轉轉的七年之後,他的穗穗,他的掌上嬌珠,終於又回他懷中。
還好此情漫漫,他終於等到,濃霧破曉,夜盡天明。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