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手機從耳邊抽離,看著通話界面,慢慢按下了掛斷鍵。
她沉默著將電話卡拔出,退出所有社交帳號,將自己的痕跡一一抹掉,不敢當面對他說出口的抱歉也只能在心底默念。
對不起。
姜父推門進來看到她的舉動,心中瞭然,溫聲道:「決定好了?」
「不告訴他?還有你的那群好朋友。」
姜枳抬起頭,眼尾泛著紅暈,小聲說:「爸爸,你說我這樣是不是對他們太殘忍了。」
尤其是他。
姜父嘆了口氣,輕聲安慰她:「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想法,只是想法的前提以及立場不同而已,其實我們都沒有錯。」
他想,如果換做是談斯禮。
他想必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他們都太為對方著想了。
哪怕對方會因此恨她/他。
他摸了摸她的頭,溫柔安撫:「沒事啊,等我們手術成功了,爸爸陪你一起和他們道歉。」
「相信他們也會理解你的。」
「我們呢,現在的首先任務就是養好身體,以最好的狀態迎接手術,這樣才能回去見他們對不對?」
姜枳輕輕點頭,「嗯。」
藍白條紋的病服襯得她身形單薄纖細,寬大的衣料空蕩蕩架在肩頭,愈發顯得她孱弱易碎。
她望向窗外。
再等等。
熬過凜冬,便是春暖花開。
——
同一時刻,滬城一中,高三一班。
「咦?姜枳妹妹還沒來啊?」周子晗往四處望了望,問道。
年明月收完作業交給倪韻回來正好聽到他這句話,也覺得奇怪。
她看向那個溫潤少年,「姜姜沒提前回來嗎?」
季竹清搖搖頭,「她沒跟我說過。」
印銀也是昨天剛到,還沒跟姜枳見過面呢,一個假期不見怪想她的。
「會不會是有什麼事情耽誤了?」
王景煥除了過年幾乎整個假期都跟她待在一塊,兩人的關係也肉眼可見的好了不少。
他笑呵呵道:「應該是,今天開學總不能不來,再等等就是了。」
談斯禮收起手機,淡淡道:「剛給她打完電話,在路上馬上到了。」
其他人聞言也沒再問什麼。
周子晗攬住他的肩膀,開心之情溢於言表。
「恭喜你啊,不用參加高考了,錯失狀元之位。」
談斯禮睨他一眼,將他的手扒拉下去,懶懶道:「就算我參加也不一定是我,考不過我家小天才。」
小夥伴們:「咦~」
他笑罵一句:「滾。」
年明月好奇問另一個,「那你呢?聽說你拒絕了江大的邀請,是為啥?」
「那可是與清大京大齊名的頂尖學府哎。」
季竹清笑笑,「江大很好,只不過我心中有想去的學校,打算高考再加把勁。」
「可以兄弟,有追求!我看好你。」周子晗拍了拍他的肩,為他點讚。
大家都還是熟悉的那樣,湊在一起永遠都是熱熱鬧鬧的。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談斯禮原本舒展的眉眼也漸漸擰在了一起。
過去這麼久了,人怎麼還沒來?
就在他想要發信息問一下的時候,教室的門被敲響,同學們聞聲望去,看到來人皆是摸不著頭腦。
大家面面相覷,這什麼情況?
怎麼還有快遞員呢?
誰這麼鬆弛,真把學校當自己家了。
「你好,請問談斯禮在嗎?」
一班眾人立馬扭頭看去,瞬間釋然了。
原來是談斯禮啊,那沒事了。
小夥伴們聞言也有點不明所以。
周子晗肘了肘他的胳膊,「你現在已經這麼囂張了嗎?」
談斯禮:「……」
「……滾,跟我沒關係。」
「?不是你叫來的?」
談斯禮皺眉看向門外,緩緩起身走去。
這人找他幹什麼?
他走到快遞員面前,聲音略有疑惑。
「我是,有什麼事嗎?」
快遞員再次跟他確認了一遍。
「談斯禮對吧?」
「嗯。」
他拿起放在門外包裹嚴實的相框交給他,認真道:「這是姜枳女士寄給您的東西,特意囑咐我們務必親自交到您手裡。」
說起來,接到這個單的時候,他還很納悶。
地址在學校就算了,還精確到了班級。
進不進得去都另說。
但對方給的實在太多了,只說讓他送過去就好,其他的都不用擔心。
這一路確實很順利,保安聽到姜枳兩個字就把他給放進來了。
「哦,對。」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到他手中。
「還有這封信,她也讓我一併交給您。」
「我的任務完成了,祝您生活愉快,再見。」
快遞員的背影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估計是第一次面對這麼多祖國的花朵,有點花粉過敏。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眉心緊擰,心裡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在眾人的注視下,他走回座位坐下,將這兩樣東西放在桌上,小夥伴們紛紛上前,圍在一起討論。
「這是啥?姜枳妹妹人呢?」
「是啊,怎麼還專門叫了個快遞員?怪怪的。」
「這看上去,是個相框?要不拆開看看?」
他們齊齊看向談斯禮。
少年額前髮絲微垂,遮掩了眉眼,看不清眼中情緒。
他沒說話,只是默默拆開了外層包裝,指尖動作輕緩,小心翼翼褪去裹著的牛皮紙。
一幅裝裱素雅的油畫作品,靜靜展露在眾人眼前。
方才嘰嘰喳喳的喧鬧驟然停了,小夥伴們都屏住呼吸,齊齊低頭望向桌面的畫。
暖融融的落日餘暉鋪灑在畫面里,染黃了樹梢,漫過少男少女的肩頭。
風吹揚起各人的衣角與鬢邊碎發,每個人臉上肆意的笑和打鬧的神態都被勾勒得栩栩如生。
畫的邊角,女孩靜靜站在人群旁,眉眼清淺,唇角含著一抹溫柔淺笑看著他們,眉眼間的靈秀乾淨又動人。
眾人怔怔看著畫,心裡忽然都空了一塊。
好奇怪。
明明畫中的人都在笑,為什麼他們看著卻覺得莫名有種悵然的感覺呢?
熱鬧的圍聚瞬間沉寂下來,一股淡淡的哀傷悄然漫開,縈繞在空氣里。
「這是一幅……畫?」年明月呢喃,「她突然讓人送這個幹什麼?」
「她為什麼不親自給我們?」
「等她來了,我可得好好問問她。」
其他人不語,只覺得怪異。
談斯禮心中那抹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他看向那封信。
或許,裡面就裝著答案。
可是,他不敢打開。
他第一次心生了膽怯。
有人提起,「這個信,不打開看看嗎?」
「這會不會是她特意給我們準備的開學驚喜呀?」
「有可能哎。」
「斯禮,打開看看?」季竹清問。
談斯禮輕輕「嗯」了聲。
他動作緩慢地拆開信封,大家都圍了上去,眼神齊齊落在那張薄薄的白紙上。
【大家,見信安。
懸筆良久,一時無言。
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你們身邊,請原諒我的不告而別。
人世聚散本就是尋常際遇,山水一程,有幸與你們相伴走過一段最無憂的時光。
我們在一個夏天的末尾相遇,又將在一個夏天的開始離別。
我要去往一個很遠的地方,前路漫漫,自有新的風景等候,也不得不和這裡的一切好好道別。
不必為我牽掛,也不用四處尋我,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不必擔憂。
很捨不得這群溫柔可愛的你們,捨不得此間煙火,捨不得每一段朝夕相伴的點滴。
可好像故事的結局總是這樣。
花開兩朵,天各一方。
我不是個喜歡說再見的人,這個詞太過沉重。
但在此情此景下,好像又無法選擇。
我不止一次在想,如果我們好好說了再見,是不是真的可以再見面。
或許吧。
再見,大家。
再見,談斯禮。
勿念,勿尋。
——姜枳】
這是一封訣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