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瞼半斂,長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緒,淡淡道:「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給我辦吧。」
柏藺想也不想地拒絕,「不行。」
談光霽緩緩掀眸,「這是通知,不是商量。」
柏藺皺眉,還想說些什麼,只聽對面輕描淡寫飄來一句,「沒記錯的話,我好像是這家醫院的最大股東,在職場上,上司的話不聽也得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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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藺:「……」
萬惡的資本家。
兩人對峙幾秒,最終還是他首先敗下陣。
「那你總得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麼著急出院吧?」
談光霽別開視線,「斯禮回來了。」
柏藺一怔。
他又說,「他跟我說,想吃小時候那家的藕粉丸子。」
「那次我忘了,這次不行,我不想再讓他失望了。」
柏藺神色複雜,話到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談光霽望向窗外,唇角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我想撐一把傘去見他。」
「和他好好過完這個新年。」
柏藺欲言又止,「可是,你好好治病化療,以後每個下雨天你都能為他撐傘。」
談光霽收回目光轉而看向他,「你說的沒錯。」
「可,沒有人想一直撐傘。」
他閉上眼睛,神色倦怠,「我真的,有些累了。」
從她走後,他獨自撐了十八年的傘,也遮不住心中的傾盆大雨。
他想淋雨了。
換句話說,他想她了。
柏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作為一個醫生,他的首要職責自然是勸誡病人樂觀積極的面對病魔,可如果有人從一開始就打算加入魔教,那他說再多也都是無用的話。
他沉默良久,忽然輕笑一聲。
「看來我說什麼也不管用了。」
「那,就提前跟你說一句新年快樂吧。」
談光霽也笑了。
「新年快樂,藺。」
——
是夜。
姜家別墅。
「你爸爸出差了呀?那你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
「其他親戚呢?」
「比如?」
「比如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呀。」
「嗯……我好像從來沒見過我的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去世了。」
「至於其他的七大姑八大姨逢年過節也不會來。」
「為什麼?」
「因為我爸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六天都在開會,他連我這個兒子都沒時間管,哪有空管他們。」
「連牛馬都有休息的時間,他卻沒有。」
姜枳被他逗笑了,她趴在床上,指尖揪著玩偶,臉頰紅撲撲的,睫毛輕輕顫動,唇角漾開淺淺甜笑,語氣里不自覺帶上一絲撒嬌的意味。
「哪有你這麼說自己爸爸的。」
「說實話不丟人。」
姜枳翻過身,將玩偶抱在懷裡,想了想問:「那你家裡會不會很冷清啊?」
談斯禮輕輕嘆了口氣,開始裝可憐騙小孩。
「是啊,我一個人在這可孤單了。」
「所以……」他故意拉長了尾音沒說完。
「所以什麼?」
「所以我能不能請求一下打視頻電話?」
姜枳下意識拒絕,「我不要。」
那邊語氣一秒變幽怨,「為什麼不要?」
姜枳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剛才在床上打滾,搞得亂糟糟的,肯定不好看。
而且,她穿得還是睡衣,有點怪怪的。
「反正就是不要。」
「可是我想看你,難道你就不想看我嗎?」
「我不……」
「你要是說不想那我就立馬從我家殺過去。」
姜枳緊急避險,絲滑拐彎:「……我想。」
談斯禮滿意了,循序漸進誘哄道。
「你看,你想看我,我也想看你,既然我們都想,那我們為什麼不打視頻?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姜枳有點被他繞進去了,不確定道:「好像……是?」
「那我先掛了重新打過來。」
姜枳迷迷糊糊點頭應聲。
「好。」
另一頭的少年美滋滋地掛掉電話,還裝模作樣地去鏡子面前整理了下自己。
嗯,很帥。
他滿心歡喜地點開視頻通話,確認發起。
鈴聲響起前幾秒,沒人接。
他很淡定,估計是網慢了,那邊還沒收到。
又過了十秒,他還是很淡定。
應該跟他一樣,也去捯飭自己了。
又過了十秒,他不淡定了。
為什麼?
因為對面給他掛了。
他盯著屏幕中的「對方已拒絕」五個字陷入了沉思。
他從百草園想到三味書屋都沒想明白為什麼姜枳會掛他電話。
難道是發現他剛才哄騙她了?
於是,他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扣了個問號過去。
【?】
幾秒鐘之後,對方給他回了句。
【我爸找我有事,等會再說。】
談斯禮一看,眉眼瞬間舒展。
啊,是他岳父啊。
那沒事了。
他揚著唇,指尖輕敲鍵盤。
【好噠^_^】
與此同時,另外一邊。
姜枳看到他發來的消息忍不住彎起唇角。
有點可愛。
姜父瞥到她的表情,斂下眸中情緒,笑道:「跟談家那小子聊天呢?」
姜枳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聊什麼了這麼開心?」
她支支吾吾地:「沒聊什麼。」
姜父揚眉,一臉不相信。
姜枳怕他還要繼續問下去,連忙轉移話題,問道:「爸爸,你這麼晚找我有什麼事嗎?」
「嗯,進來說。」
姜父打開書房的門,走到桌前坐下。
姜枳緊隨其後,坐在他對面。
姜父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沉吟片刻,思考該怎麼開這個頭。
這個消息對於她來說,有點太殘酷了。
姜枳看著對面沉默不語的男人,神色越發的困惑。
「爸爸?」
姜父回神,「啊,爸爸叫你來,確實是有些事不得不告訴你。」
姜枳端正坐姿,擺出一副認真聽講的姿態。
看著乖得不行。
姜父越看到她這個模樣心中就越痛苦。
「只只,最近身體感覺怎麼樣?」
姜枳抿了下唇,腦中思索該怎麼回答。
其實從那次進醫院後,她就感覺自己的身體越發的不如以前了。
明顯感覺到更虛了。
有時候走兩步路就忍不住發喘,要是頭天晚上沒睡好,第二天就是渾身無力,做什麼事都力不從心,得緩好一會兒才行。
雖說不影響正常生活,但這實在算不上是一個正常人的體質。
也是。
她從生下來起就已經跟正常人搭不上關係了。
但她以為這是因為高三壓力過大,等高考結束就好了。
她不想讓姜父再為她擔心,於是撒了一個小小的謊。
她別開視線,搭在沙發上的手無意識摳著坐墊,裝作無事道:「挺好的,爸爸你不用擔心。」
姜父看到她這心虛的小動作,搖搖頭,「跟爸爸還不說實話是不是?」
姜枳弱弱道:「我沒有……」
「你是我女兒,全世界我最了解你,你有沒有說謊我一看就知道。」
姜枳還想掙扎一下,被對方一個眼神打斷。
姜父無奈道:「我知道你是怕我擔心,但爸爸何嘗又不擔心你?」
「你老實告訴我,自從上次過後,身體是不是和以前比差了很多?」
「不僅如此,還發燒了對吧?」
姜枳點頭,沒再遮掩。
姜父目光沉沉,「你知道是因為什麼嗎?」
姜枳神色遲疑,看到他嚴肅的表情,心中莫名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她身體變差了。
為什麼?
姜父打開抽屜,找出一個文件袋遞到她面前,輕嘆了口氣。
「你看了就知道了。」
姜枳眼神一頓,目光緩緩下移,看向他的手中。
她的直覺告訴她,不能看。
她沉默片刻,慢慢伸手接過。
姜父垂眸喝茶,拿著茶杯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女孩一點一點打開封鎖的文件袋,目光所及是一沓資料。
她粗略掃了眼,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她歷年的身體檢查記錄。
這點她不太意外。
因為做手術醫生要知道她的過往病例才能更加放心的給她制定手術方案。
但都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
她不禁疑惑,姜父到底要跟她說什麼?
直到她翻到最後一頁。
捏著紙張的手一緊,她下意識喉頭滾動,艱澀地吞咽口水,眼睫劇顫,目光死死釘在上面,一動不動。
——患者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心功能重度不全,需儘快接受手術,臨床手術成功率預估不足百分之五十。
怪不得從她回來起,姜父看著她的眼神一直帶著一種溫柔又愧疚的感覺。
原來,原來。
這裡面裝著的,是她的未來。
姜枳將一頁頁資料整理整齊放回文件袋中,努力壓抑著情緒,繃著嗓音問:「爸爸,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看這上面的日期,就是在她昏迷入院那個時間。
姜父佯裝平靜,心中酸楚,心疼道:「你好不容易走出來,我怎麼忍心讓你重新陷進去。」
「我本來想著,要是你身體與之前無異,跟以前例行檢查就好,這樣皆大歡喜,你也不用知道這件事,也沒有壓力,每天就這樣開開心心的多好。」
「但,事與願違,終究還是躲不過。」
姜枳眼眶瞬間紅了,她忍著哽咽,輕輕喊了聲。
「爸爸……」
姜父也繃不住了,抹了把眼尾,連忙應聲。
「哎,爸在這呢。」
姜枳乖乖坐在那,眼睫沾了些晶瑩,小心翼翼問了句。
「我會死嗎?」
姜父心口驟然一緊,呼吸瞬間滯住。
他喉嚨乾澀發緊,強撐著擠出一抹勉強的笑意,抬手輕輕撫上她的發頂,嗓音啞的厲害。
「怎麼會呢?」
「我們家只只最有福氣了。」
「每次遇到困難都能逢凶化吉。」
「對不對?」
姜枳無聲流淚,乖乖點頭。
「嗯。」
「我們好好治病,爸爸一直陪著你呢,都會好起來的。」
肯定會好起來的。
善良的人會受到神明的眷顧。
如果還不幫你,說明祂相信你。
姜枳早就學會了自我安慰。
畢竟沒什麼比現在的情況更糟糕了。
姜父整理好情緒,將他的打算告訴姜枳。
「爸爸是這麼想的,學校那邊暫時給你辦理休學,你這種情況不適合再去學校,一是身體承受不了,二是時間也不允許。」
「我在M國給你找了這方面權威的專家團隊,雖然他們也不能保證手術百分百成功,但我們還是要努力的對不對?」
姜枳擦了擦眼淚,點頭應聲:「都聽爸爸的。」
那這樣的話,就說明她在這之後不能再和小夥伴們以及談斯禮在一起了。
她咬了下唇,這件事她該不該告訴他們呢?
可是告訴他們好像也沒什麼用,除了無端讓他們因此擔心,沒有任何好處。
她不希望因為自己的事情而影響了別人。
但是談斯禮……
他不一樣。
她陷入了糾結。
姜父看的出來她在想什麼,這也是他所擔心的一點。
她和談斯禮的感情越好,就會越捨不得。
他作為父母自然樂意見到自己的女兒被真心對待。
但就是因為他是一個父親,換位思考的話,他絕對不會同意自己的孩子在一個可能會命不久矣的人身上耽誤時間。
他知道,這很自私。
但這就是現實。
可歸根結底,他不是姜枳,也沒資格左右她的想法。
最後,他也只是溫柔說了句。
「還有一些時間,無論你做什麼決定,爸爸都支持你。」
姜枳看著他,輕輕點頭。
「謝謝你,爸爸。」
姜父失笑,「傻丫頭,跟我有什麼好謝的。」
「我讓廚房煮兩個雞蛋,你自己滾滾眼睛,不然明天要腫成大核桃了。」
姜枳破涕為笑,「爸爸又開我玩笑。」
「那你也是,老核桃。」
「我這皮糙肉厚的,不打緊。」
沉寂許久的氣氛總算是變得輕鬆了點。
姜枳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右手拿著熱雞蛋機械地在眼周四處滾動著。
腦子一片混亂。
她在想,她到底要不要跟談斯禮說。
如果說的話該怎麼開口。
萬一手術沒成功的話她該怎麼辦。
她怕他們會難過。
已經高三了,正是他們人生最關鍵的時候。
如果因為她的事影響了他們的狀態,那她會愧疚一輩子的。
她要出國治療是必然的,以談斯禮的性格他一定會跟著一起去。
可那樣就會耽誤他的時間。
而且還有一件事,他過完年就要回去比賽。
她不能這麼自私,影響他的前途。
她可能沒有未來了。
但他不一樣,他的未來一定是一片光明。
想著想著,眼淚不自覺地順著眼角流入發間,悄無聲息又難言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