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好嗎?」孟景言放下平板,端起手邊的清茶喝了一口,隨口問道。
林聽頌低下頭,用勺子輕輕攪動碗裡的粥,避開他看過來的視線:「還可以。」
話音剛落,對面傳來一聲極低的輕笑。
林聽頌抬眸,他唇角噙著明朗的笑意,語氣淡淡地揭穿她:「是嗎?可我看你的臉色,不太像睡得很好的樣子。」
林聽頌臉頰微熱。
昨晚和褚南傾聊到後半夜,又被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攪擾得輾轉反側,怎麼可能睡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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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想必有些青黑,臉色也憔悴。
她抿了抿唇,沒再辯解,只是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動作輕悄,幾乎沒什麼聲音,吃得也不多。
孟景言看著她小貓似的進食模樣,用公筷夾了一個水晶蝦餃放到她面前的碟子裡:「多吃點。」
林聽頌看著那個晶瑩剔透的蝦餃,心裡湧起一絲異樣。
她抬起眼,目光飛快地掠過孟景言的臉,也拿起公筷,小心翼翼地從蒸籠里夾起一個流沙包,放到他面前的空碟里,「你也多吃點。」
這個近乎笨拙的回禮舉動,讓孟景言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沒說什麼,卻將那流沙包夾起,吃了。
窗外,大雪又下了起來,鵝毛般的雪片無聲飄落,將世界裝點得一片純白靜謐。
「會滑雪嗎?」孟景言忽然問。
林聽頌搖頭:「不會。」
「想學嗎?」
林聽頌抬起頭,看著他。
他問得隨意,她反問:「你教我嗎?」
孟景言迎著她的目光,很自然地頷首:「可以。」
一個肯定回答,像是打開了某種閘門,林聽頌原本沉鬱的心情,被窗外無垠的雪景和他這簡單的應允悄悄點亮了一絲。
她點了點頭,「想學。」
孟景言看著她眼底亮起的一點微光,唇角的弧度深了些。
這時,他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起身走到窗邊接起。
電話不長,他簡潔地回應了幾句。
掛斷電話,他走回桌邊,對林聽頌說:「你先回房間休息一下,或者四處走走,下午我再帶你去附近的滑雪場。」
「好。」林聽頌應道。
孟景言沒再多留,拿起平板和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沖她微微點頭,便轉身離開了餐廳。
林聽頌獨自吃完了早餐,又坐在窗邊發了一會兒呆。
手機里很安靜,除了幾條群發的、來自不太熟的同學的新年祝福,只有一條是考古系直系師兄發來的,提醒她記得按時提交期末作業。
林聽頌早就寫完了,只等回校後交給他就好。
她起身,準備回房間再休息一下。
穿過連接別墅主樓與客房區的走廊時,迎面走來兩個年輕女孩。
她們打扮入時,妝容精緻,身上穿戴無一不是名牌,言談舉止間帶著一種養尊處優的驕矜。
擦肩而過時,林聽頌聽到了她們的對話。
其中一個戴著閃亮鑽石耳釘的女孩,正拉著另一個女孩的手,嘖嘖稱讚:「你這手鍊是最新款吧?真好看!誰送的呀?這麼大手筆。」
被問的女孩手腕上,是一條設計精巧、主鑽璀璨的手鍊。
她臉上泛起紅暈,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卻矜持地沒有立刻回答。
「你不說話,我可就當是孟先生送的了哦?」耳釘女孩壓低聲音,八卦的笑。
女孩兒嗔怪地看了同伴一眼,眼波流轉間,默認的意味不言而喻。
耳釘女孩立刻笑著奉承:「我看呀,沈孟兩家聯姻,那也是遲早的事,板上釘釘了。」
沈大小姐明顯被這話取悅了,昂起線條優美的脖頸,話里是施捨般的慷慨:「不就是一個戒指,我們真結婚那天,我送你兩套同品牌的首飾。」
「那就先謝謝沈大小姐啦!」耳釘女孩笑得更歡。
兩人說笑著,與林聽頌錯身而過,留下一陣混合著昂貴香水味的空氣,和漸行漸遠的談笑聲。
林聽頌的腳步頓在原地,走廊里明明暖氣很足,她卻覺得有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是她……
剛才早餐時那一點點被點亮的微光,驟然熄滅,沉入冰冷的黑暗。
那個女孩手上耀眼的手鍊,同伴曖昧的調侃,以及那份理所當然、屬於同一個世界的匹配感……
她算什麼?
心口灼熱的痛感像是滾燙的岩漿,在血管中流動,連帶著每一寸肌膚都像是被燃燒殆盡。
她握緊了冰涼的手指,加快腳步,幾乎是逃離般回到了房間。
另一邊,孟景言來到江尋的房間。
江尋剛被電話吵醒,頂著一頭亂髮,睡眼惺忪地靠在沙發上,見他進來,打了個哈欠:「沈星澈一小時前給我打過電話了,已經在路上了,估計這會兒都快到了。」
他攤攤手,一副「哥們兒夠意思吧」的表情:「我可沒告訴她你的房間號,把我的房間號給她了。」
話音剛落,門鈴便響了。
孟景言皺了皺眉,還是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正是剛才走廊里那位沈大小姐——沈星澈。
她的長髮被精心打理過,臉上妝容完美,見到孟景言,立刻綻開一個明媚又帶著點羞澀的笑容:「景言!新年快樂!」
孟景言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里甚至閃過一絲厭倦。
他側身讓她進來,並未回應她的問候。
江尋裹著浴袍,趿拉著拖鞋從裡面晃出來,看到沈星澈,挑了挑眉,語氣帶著點剛睡醒的懶散和不耐:「喲,歡迎沈大小姐大駕光臨啊。這元旦佳節的,不在家裡陪著沈老爺子,怎麼有空跑我這小地方來了?」
這溫泉山莊,是江家產業。
沈星澈沒聽出江尋話里的不歡迎,抬起手,特意晃了晃那枚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的手鍊,目光盈盈地看向孟景言:「我是特地來謝謝你的,景言。禮物……我很喜歡。」
孟景言的目光在她戒指上掃過,隨即知曉。
他和沈星澈的哥哥沈星越本來就是熟識,也是國外留學時的同學。
前段時間公司事務上沈星越順手幫了個小忙,孟景言不喜歡欠人情,知道沈星越最疼這個妹妹,便讓秘書以孟家的名義,在愛馬仕配了小兩百的貨,打包送去了沈家,算作謝禮。
他明確二人間的界限,「沈小姐誤會了,那是孟家送去的謝禮,感謝星越之前的幫忙。」
沈星澈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調整過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我不管,反正是你讓人送去的,那就是你送的。」
孟景言耐心耗盡,眼神冷了下來,聲音也沉了幾分:「沈小姐,我希望你搞清楚。以『孟家』的名義,和以我『孟景言』個人的名義,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請自重。」
他說完,不再看她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徑直抬腿邁出房間,砰地一聲帶上了門,留下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沈星澈,和一旁看好戲般抱著手臂的江尋大眼瞪小眼。
孟景言回到自己房間,心頭那股被沈星澈攪起的煩躁感仍未散去。
他本就不是有耐心應付這種嬌縱大小姐的人。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外面似乎越下越大的雪,心裡的鬱氣才稍微平復。
中午時分,他下樓去大廳,打算吩咐前台服務員去房間叫林聽頌準備出發去滑雪場。
走到前台,還沒開口,值班的服務員認出他,主動匯報導:「孟先生,您是要找林小姐嗎?她剛剛已經退房離開了。」
孟景言倏地轉向窗外依舊肆虐的風雪:「什麼時候?」
「大概一小時前吧。」服務員回憶道,「這雪下得這麼大,我還想幫林小姐聯繫車子,可她……」
服務員突然想到什麼,「哦,她還留了兩千現金在房間桌上,然後就自己走了,也沒讓我們安排車。這天氣,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打到車……」
孟景言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定定地看著窗外被狂風捲起的雪霧,一言不發。
這時,江尋趿換好衣服晃悠過來,大概是處理完了沈星澈的事,臉上又掛起了慣常的戲謔笑容。
他伸手摟住孟景言的肩膀,嘖嘖兩聲:「我說孟大少,你這魅力不減當年啊,一上午就送走兩位大美女。得,現在清淨了,就剩咱哥幾個了,這雪滑得還有什麼意思?」
孟景言拂開他的手,煩躁地掃了他一眼,吐出兩個字:「起開。」
他不再理會江尋,掏出手機,走到一旁相對安靜的角落。
指尖在微信上滑過,然後撥通了林聽頌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那邊傳來林聽頌的聲音:「孟先生。」
聽到她的聲音,孟景言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感更甚,但出口的語氣卻維持著平穩:「林聽頌,不想學滑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林聽頌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淡薄的客氣:「不想學了,我怕摔了會疼。而且,學校的師兄也在催我交作業,我得先回去了。」
怕摔了會疼?
這藉口找得實在拙劣。
孟景言幾乎要被氣笑了,但他還是壓著火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緩一些:「那改天。我保證,你不會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