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樂，林聽頌。」
煙花還在繼續，一朵接一朵，將夜空點綴得如同夢幻之境。
雪依舊在下，溫柔地覆蓋著庭院裡的一切。
溫泉池水氤氳出的白霧，與煙花燃盡後的淡淡硝煙味、清冷的雪氣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而令人心醉的氣息。
他們一個泡在溫暖的池水中，一個坐在池邊，隔著一小段被光影不斷塗抹的距離，在漫天華彩與無聲落雪的共同見證下，完成了這個姍姍來遲的、卻又無比契合此刻心境的新年問候。
林聽頌重新靠回池壁，繼續仰頭看天，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心口被一種溫熱的、飽脹的情緒充滿。
那點殘留的羞惱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的歡喜。
孟景言也沒有再說話，只是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她被光影勾勒的側影上，直到最後一朵煙花的餘燼消失在黑暗裡，夜空重歸寂靜。
庭院裡，雪還在無聲地下著，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溫柔覆蓋。
他站起身，走到室內一角，拿走之前服務員幫他放在這裡的東西。
「別泡太久，門鎖好。」他留下這句話，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林聽頌慢慢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看了看池邊他剛剛做過的地方。
臉頰依舊有些發燙，心口殘留著剛才那陣兵荒馬亂的悸動，但奇怪的是，之前那種被他闖入領地的窘迫和無所適從，似乎消散了許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更微妙的感受。
那個突如其來的、帶著點惡作劇意味的潑水，打破了某種無形的壁壘。
讓她莫名覺得，他們之間的關係，或者說，她單方面感受到的那種距離感，好像悄無聲息地，又近了一點點。
哪怕只是非常微小的一步。
她在溫泉里又待了一會兒，直到皮膚微微發皺，才起身擦乾身體，換上房間裡準備好的柔軟浴袍。
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她躺進寬大舒適的床上，幾乎立刻就陷入了半夢半醒的昏沉。
意識模糊間，枕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幽光。
林聽頌勉強睜開眼，摸過手機。
時間是凌晨一點多。
消息來自褚南傾：【聽聽，澤川哥跟我說，看到你上了一輛邁巴赫離開學校。你去哪兒了？沒事吧？】
徐澤川的名字像一根刺，突然刺入她鬆懈的神經。
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心臟好像在被凌遲千刀萬剮。
她盯著那行字，指尖有些發涼。
她深吸一口氣，沒有回答褚南傾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和徐澤川見面了？】
那邊很快回復，字裡行間透著輕快：【是啊！今晚一起吃的飯！他跳槽到京市一家超厲害的AI醫療公司了，以後就在這邊發展啦！開心！我們可以經常聚了！】
隔著屏幕，林聽頌幾乎能想像出褚南傾眉飛色舞、雀躍欣喜的模樣。
她知道，南傾一直偷偷喜歡著徐澤川，那個在她記憶里曾經陽光開朗、如同兄長般的少年。
可那個「曾經」，早已在四年前那個混亂不堪的夜晚，連同她一部分的信任和安全感，被徹底摧毀了。
那些骯髒的觸感和所有細節每每想起，都讓她胃裡翻江倒海，寒意徹骨。
告訴她？怎麼告訴？
這種感覺，像兩隻無形的手扼住她身體的兩端，將她撕扯成兩半。
一邊是摯友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歡喜，一邊是自己血淋淋的、難以啟齒的創傷。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褚南傾：【對了，你還沒告訴我呢，為什麼這幾年你都避著不見澤川哥？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我夾在你們兩人中間也太難了。】
林聽頌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她盯著屏幕，指尖懸在鍵盤上，卻打不出一個字。
她不想騙褚南傾，可那些黑暗的過往，她還沒有做好徹底攤開在陽光下的準備，尤其對象是同樣牽涉其中的褚南傾。
那可能會毀掉她們之間珍貴的友情，也可能會讓南傾陷入痛苦和兩難。
最終，她只能近乎逃避地回覆：【傾傾，關於徐澤川的事……我現在不想說。】
發送出去，她有些忐忑。
好在褚南傾似乎理解她的彆扭，沒有追問，只是發來一個擁抱的表情包，然後回到了最初的問題：【好吧。那你總得告訴我你今晚去哪兒了吧？大半夜的，我很擔心你。】
林聽頌看著這行充滿關心的文字，心裡湧起一陣暖意和愧疚。
她猶豫了一下，如實回覆：【霧靈山。】
【霧靈山？】褚南傾顯然很驚訝，【跑那麼遠？泡溫泉？和誰？那輛邁巴赫的主人？】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
林聽頌知道瞞不過，也不想對最好的朋友撒謊到底，她坦白：【是。】
這次，褚南傾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才發來消息：【聽聽，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我是說，除了澤川哥之外的？】
林聽頌閉上眼，又睜開，手指緩慢地打字：【是和孟景言一起。】
這一次，褚南傾的回覆快得驚人，幾乎帶了點震驚的意味：【孟景言？！就是校慶晚會上，坐在校領導旁邊那個？】
【嗯。】
手機安靜了足足有一分鐘。
林聽頌幾乎能想像出電話那頭，褚南傾瞪大眼睛、消化這個信息的模樣。
然後，對話框裡彈出一條長長的語音。林聽頌點開，褚南傾壓低卻難掩激動的聲音傳來：「林聽頌！我想起來了！你之前跟我提過的，讓你一直念念不忘的那個……是不是就是他？！」
林聽頌臉微微一熱，在寂靜的房間裡，輕輕「嗯」了一聲。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褚南傾再發來的消息，語氣變得複雜了許多，帶著震驚過後的擔憂和清醒的理智：「聽聽，你……你們……可是，這怎麼可能呢？我的意思是，他那種人，和我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林聽頌當然明白。
孟景言是什麼人？
家世顯赫，自身能力出眾，是站在雲端俯瞰眾生的人物。
他們的人生軌跡，是截然不同的兩條道路。
可命運偏偏開了玩笑，讓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產生交集。
每一次，還都是在在她最狼狽、最無助的時刻。
她看著屏幕，心裡帶著點飛蛾撲火般的決絕。
她回覆：【我知道，本來也沒有想什麼結果。】
停頓了一下，她又加了一句，像是說給褚南傾聽，又像是說給自己：【可是，哪怕僅僅只是……能和他走一段路呢？】
這次，褚南傾沒有再立刻回復。
過了好一會兒，才發來一個嘆息的表情，緊接著是一段話：「聽聽，我知道勸不動你。你看起來乖，其實比誰都有主意，也比誰都執拗。我只是擔心你受傷。不管怎麼樣，你記住，我永遠在你這邊。有什麼一定要跟我說，別自己扛著。」
看著這段話，林聽頌眼眶微微發熱。她快速打字：【我知道，謝謝你，傾傾。】
話題似乎有些沉重，褚南傾很快又換上了輕鬆的語氣，開始八卦今晚的細節，問她霧靈山景色怎麼樣，溫泉舒不舒服，孟景言有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林聽頌挑著能說的回答了一些。
姐妹倆又閒聊了一會兒，分享了一些瑣碎日常，直到倦意再次襲來。
【很晚了，你快睡吧。】林聽頌最後說道。
【你也是，聽聽，新年快樂。要真的開心。】褚南傾回復。
【新年快樂，傾傾。】
放下手機，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林聽頌裹緊被子，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腦海中交錯著今晚的一切。
心緒紛亂如窗外飄灑的雪，久久無法平息。
但最終，疲憊還是戰勝了一切，將她拖入了沉沉的睡眠。
只是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溫泉水拂過臉頰的、微燙的觸感，和那雙深邃眼眸里，一閃而過的、近乎錯覺的笑意。
第二天一早，林聽頌是被輕輕的敲門聲喚醒的。
意識從混沌的夢境中掙扎出來，她眨了眨眼，適應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被雪地反射得異常明亮的晨光。
敲門聲又響了兩下，伴隨著服務員禮貌的聲音：「林小姐，您醒了嗎？孟先生請您下樓用早餐。」
林聽頌撐著坐起身，宿夜未散的疲憊和凌晨紛亂的思緒讓她太陽穴隱隱作痛。
她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喉嚨，應道：「好，馬上就來，謝謝。」
簡單洗漱後，她換上來時的衣服，對著鏡子拍了拍有些蒼白的臉頰，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
餐廳是獨立的，安靜雅致，落地窗外是覆滿厚雪的庭院和遠處連綿的雪山。
餐廳里只有孟景言一個人。
他穿著簡單的菸灰色羊絨衫和黑色長褲，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幾樣清淡的中式早餐，正拿著平板電腦看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他抬眼看過來，隨即示意了一下對面的座位：「坐。」
林聽頌依言坐下，服務員很快為她端上早餐，熱氣騰騰的小米粥，幾樣精緻的小菜和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