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粗瓷碗裡裝著黃白相間的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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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是切得極其勻稱的土豆絲。
賀錚動作頓在半空。
這土豆絲切得根根分明,粗細幾乎一模一樣,十分工整。
他回頭看去。
姜蜜已經溜達到了門口。
她扒著門框,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去井邊把臉洗了,回屋待著。」
賀錚收回視線,把破抹布扔在案板上,「我來弄。」
姜蜜不幹了。
她直接搶過那個盛著土豆麵糊的粗瓷碗。
「我來我來。」
她把碗抱在懷裡,笑得一臉討好,「我會做飯,我就是搞不定這個破灶台。老公你幫我燒火就行,剩下的交給我。」
這聲老公叫得又脆又甜。
賀錚不想跟她多費口舌,拉過旁邊的矮木凳坐下,拿起火鉗往灶膛里添了一把乾柴。
姜蜜滿意了,轉身開始操作。
油罐子裡只剩下一點葷油底子。
她拿起木鍋鏟,小心翼翼地把那點油刮下來,抹在已經燒熱的大鐵鍋底。
嗞啦幾聲輕響。
油溫上來。
她端起粗瓷碗,把拌著土豆絲的麵糊均勻地倒進鍋里。
木鍋鏟在手裡靈活翻轉,麵糊被快速攤成了一個圓乎乎的薄餅。
賀錚坐在灶膛前,手裡拿著火鉗,視線卻落在鍋台邊的人身上。
這套動作太熟練了。
這女人什麼時候學會攤餅了?
刀工還這麼好?
賀錚越發覺得眼前的姜蜜透著古怪。
從昨天落水到現在,樁樁件件都透著反常。
難道落個水,把腦子裡的本事也換了?
香味漸漸飄了出來。
沒放蔥姜蒜,就只有土豆和糙米麵,外加一點點粗鹽和豬油渣的底味。
但在這個缺油少糧的年月,這股純粹的碳水混合著油脂的香氣,直勾勾地往人胃裡鑽。
姜蜜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手腕一翻。
整張餅在半空中翻了個面,穩穩落回鍋里。
邊緣被煎得金黃酥脆。
賀錚呼吸放輕。
這手藝,就算拿到鎮上的國營飯店也夠格了。
以前家裡有點好東西,全被她糟蹋著水煮了送去給小白臉。
原來她不是不會做,只是懶得給他做。
「火小一點,別煎糊了。」
姜蜜抽空低頭交代。
賀錚握著火鉗的手緊了緊,把灶膛里的柴火往兩邊撥開退了退火。
餅很快出鍋。
姜蜜找了個乾淨的粗瓷大盤子,把切好的土豆薄餅盛出來。
金黃誘人,冒著騰騰熱氣。
她自己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直接上手揪了一小塊。
吹了兩下塞進嘴裡。
酥脆,軟糯,咸香。
姜蜜嚼著土豆餅,轉頭看向坐在矮凳上的男人。
他手背青筋凸起,顯然是在隱忍什麼。
她端著盤子走過去。
「喏,嘗嘗你媳婦的手藝。」
她捏起一塊還燙手的餅邊緣,直接遞到賀錚唇邊。
兩人靠得很近,那股胰子香混著土豆餅的油脂味,形成一種極為特殊的煙火氣。
賀錚往後仰了仰頭,避開她送過來的食物。
「不餓,你自己吃。」
姜蜜手舉在半空沒縮回來。
她眨了眨眼,故意往前湊近一分。
「你是不是嫌棄我手髒?」
她剛才沒顧上洗臉,手上倒是乾淨的,只是臉上的黑灰還在。
賀錚別開臉。
兩人僵持在原處。
賀錚往後仰著脖子,試圖避開那塊冒著熱氣的土豆餅。
灶房本來就小,他這一退,寬闊的脊背直接抵在了泥牆上,退無可退。
那股混合著油脂香和土豆清甜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鑽。
肚子極其不爭氣地發出一聲細微的悶響。
賀錚後槽牙咬緊,硬是沒張嘴。
姜蜜不依不饒。
她手腕往前一遞,那塊金黃酥脆的餅邊直接懟上了賀錚緊閉的嘴唇。
溫熱的油花蹭在他略顯乾裂的唇瓣上。
「你吃不吃?」
「你不張嘴,我就直接塞你鼻孔里了啊!」
賀錚額角青筋跳了跳。
他毫不懷疑這作精真能幹出這種事。
兩人離得太近,她身上那股子剛洗完澡的香氣混著廚房的煙火氣,直勾勾地往人心裡鑽。
賀錚屏住呼吸,被逼得沒辦法,只能無奈地張開嘴。
姜蜜趁機把那塊餅塞進他嘴裡。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他溫熱粗糙的唇瓣。
觸感一瞬即逝。
賀錚渾身肌肉猛地一僵,連咀嚼的動作都停住了。
「快嚼啊,傻愣著幹嘛。」
姜蜜收回手,笑眯眯地看著他。
賀錚喉結上下滾動,硬著頭皮開始咀嚼。
這一嚼,味蕾直接被這股陌生的美味攻占。
土豆的清甜、豬油渣殘存的肉香,還有粗糙米麵被煎得酥脆的口感,完美地交織在一起。
外焦里嫩,咸香適口。
在這個缺油少糧、連吃頓飽飯都困難的年月,這簡直是絕頂的美味。
他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合胃口的粗糧餅。
胃袋瘋狂蠕動,叫囂著還要。
賀錚嚼了兩下,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塊直接吞了下去。
姜蜜把盤子端高了一點,滿臉期待:「好吃嗎?」
賀錚低下頭,對上那雙水汪汪的狐狸眼。
他很想說一句難吃,想狠狠挫挫這作精的銳氣。
可那句違心的話卡在嗓子眼裡,對上女人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硬是沒能吐出來。
「嗯。」
極低沉的一個單音節從他鼻腔里哼出來,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
但姜蜜聽到了。
她的眉眼瞬間彎成了月牙,笑得露出兩顆小白牙。
「好吃你就多吃點,盤子裡還有好幾塊呢。」
她順手又拿起一塊塞過去,嘴裡念叨著,「我還會做很多花樣的餅,還有手擀麵、疙瘩湯。只要你給我弄來糧食,以後我天天做給你吃。」
天天做給你吃。
這幾個字落進賀錚耳朵里,卻並沒有引起什麼感動。
他在心裡冷嗤一聲。
以後?
哪來的以後。
以前家裡也不是沒買過細面和好肉。
每次一弄回來,這女人就跟防賊一樣防著他。
趁他下地幹活,偷偷摸摸在灶房裡把好東西全燉了煮了,裝進鋁飯盒裡巴巴地送去給那個姓許的知青。
他忙死忙活一整天回來,連口刷鍋水都喝不上熱乎的。
現在馬上要去大隊部扯離婚證了,她倒跑來獻殷勤,演起賢妻良母來了。
這餅再香,裡頭也藏著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