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錚扔下硬邦邦的三個字。
他連看都不敢再多看她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屋外衝去。
賀錚一路衝出院子,來到土路上,連氣都沒喘勻。
腦子裡全亂了。
她身上那股洗過澡後的胰子香,混著溫熱的體溫,像一根甩不掉的藤蔓死死纏在神經上。
他靠在院牆外頭的老榆樹上,大口喘氣。
就差一點。
剛才那女人軟在懷裡,紅著眼眶嬌滴滴地喊「老公我不離婚」的時候。
他怕再晚兩秒,自己這副硬骨頭就真的要繳械投降了。
賀錚猛地抬起粗糙的大手。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結結實實扇在自己臉上。
賀錚,你怎麼就記不住教訓呢!
這女人以前指著你鼻子罵泥腿子的時候,你忘了?
她偷拿你賣命錢去給別人買襯衫的時候,你也忘了?
現在隨便給點笑臉,叫兩聲老公,你就連東南西北都找不著了?
真特麼沒出息。
明天天一亮,不管她怎麼鬧,必須綁去把這婚離了!
離她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
姜蜜聽著院門外漸漸遠去的重重腳步聲,坐在炕沿晃了晃兩條白生生的腿。
這男人防備心太重。
不過也難怪。
原主幹的那些破事,放哪個男人身上都受不了。
「滴水穿石嘛,我就不信這糙漢真是塊鐵。」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
肚子很不合時宜地唱起了空城計。
昨天掉進河裡折騰了一大通,晚上又發高燒,到現在就喝了半碗糙米粥。
這副身子底子本來就差,再餓下去估計又要暈。
姜蜜趿拉著布鞋,順著牆根溜達到灶房。
推開木門。
家徒四壁這個詞,在這間灶房裡得到了最完美的詮釋。
牆角一個缺了口的水缸,旁邊是米缸。
掀開米缸蓋子,裡頭就剩下淺淺的一層糙米。
連耗子進去都得含著眼淚出來。
「這過的是什麼日子啊。」
姜蜜嘆了口氣,繼續翻找。
牆上掛著個破竹籃,裡頭躺著幾個乾癟發芽的土豆。
案板上擺著兩個粗瓷罐子。
一個裝鹽,已經結了硬塊。
另一個是油罐,颳得比狗舔的還乾淨,只剩下底層一層薄薄的葷油底子。
連半根蔥末都找不著。
姜蜜眉頭皺成了一團。
她記得原主一個月前,剛逼著賀錚去黑市換了一斤紅糖和兩斤精打麵粉。
東西呢?
稍一回憶,姜蜜氣得直咬後槽牙。
全進了許子清那個細狗的肚子!
好好的紅糖水不給自家男人喝,偏要去滋補那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白眼狼。
簡直是造孽。
「吃老娘的,早晚讓你加倍吐出來!」
姜蜜擼起袖子,把竹籃里的土豆拿出來洗乾淨。
她前世天天熬夜畫設計圖,經常靠外賣續命。
但在那之前,她也是個熱愛生活的人,周末最喜歡在出租屋裡研究美食。
這點食材雖然寒磣,但也難不倒她。
拿起那把磨得鋒利的菜刀,三下五除二削掉土豆皮。
刀起刀落。
土豆被切成勻稱的細絲。
把米缸里最後一點糙米麵刮出來,加水攪和成麵糊,再把土豆絲倒進去。
撒上一小撮粗鹽拌勻。
最難的環節是生火。
這年頭的土灶,姜蜜在電視劇里見過,實際操作卻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她蹲在灶膛前,抓了一把乾草塞進去,劃了根火柴點燃。
火星剛冒出來,還沒等燒旺,就被她一著急塞進去的粗木柴給壓滅了。
一股嗆人的濃煙瞬間噴涌而出。
「咳咳咳!」
姜蜜被嗆得連連後退,眼淚直往下掉。
好傢夥,差點給自己熏成臘肉。
她不信邪,重新把木柴架空,用碎草引火。
……
賀錚在院牆外吹了半天冷風。
初秋的涼意總算把滿腦子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壓下去。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準備進院子把後院那片菜地翻一翻。
明天把婚一離,家裡也清靜。
剛邁進院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直衝鼻腔。
賀錚猛地抬頭。
灶房半開的門縫裡正往外翻滾著濃烈的黑煙,連著小半個院子都被熏得灰濛濛的。
走水了!
賀錚臉色驟變。
長腿邁開,幾步跨到灶房門口,一腳踹開那扇半掩的木門。
濃煙撲面而來。
他屏住呼吸,視線在狹小昏暗的空間裡迅速搜尋。
灶膛前蹲著一團黑乎乎的人影。
姜蜜正捂著嘴猛咳,聽到門板撞擊的動靜,轉頭看過來。
剛才洗完澡白淨透亮的人,這會兒臉頰抹了三四道黑灰。
鼻尖上沾著一大塊草木灰,連那件白底藍花的的確良襯衫也蹭上了灰印子。
白淨的小臉沾滿黑灰,看著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賀錚提著的心瞬間落回肚子裡,取而代之的是竄上頭的火氣。
他大步走過去,大手一把拎住姜蜜的後衣領,直接把人提溜到灶房外頭透氣的院子裡。
「你在這作什麼妖?」
賀錚聲線發沉,胸口劇烈起伏。
姜蜜大口吸進幾口新鮮空氣,總算止住了那種把肺咳出來的衝動。
她抬手揉了揉被熏紅的眼睛,黑灰被蹭得更勻稱了。
她癟著嘴,仰頭看著面前黑臉的男人。
狐狸眼裡全是被煙燻出來的水汽,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看起來委屈極了。
賀錚盯著她這副模樣。
前一刻還在屋裡勾人,現在弄得灰頭土臉。
這作精到底玩哪出?
美人計玩不轉,改用苦肉計了?
他嫌棄地鬆開手。
「家裡還有什麼能給你折騰的?」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重新進了灶房。
賀錚走到灶膛前,拿起地上的火鉗扒拉了幾下。
裡面的木柴被她塞得死死的,一點透氣的縫隙都沒留。
全在裡面悶燒冒煙。
他利落地把粗木柴夾出來,扒開底下的灰燼,留下引火的乾草和碎木條。
火柴划過盒子邊緣,火苗湊上去。
乾草迅速燃燒,發出噼啪的響聲。
接著架上木柴,灶膛里的火立馬旺了起來。
火光照亮了昏暗的灶房,也驅散了屋裡的煙霧。
順手拿起水瓢舀了點水,賀錚準備把滿是黑灰的灶台抹一把。
視線冷不丁落在一旁的案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