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雨過初晴。
飛來峰景區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刷得鋥亮,低洼處的積水映出老樹的倒影。
適逢工作日,又趕上剛下過大雨,景區內難得清靜。
寺廟裡飄來的香火味混在濕漉漉的風裡。
唐妙背著她那個針織小包,走在前頭。
少年邁著小短腿跟在後邊。
上一回來靈隱寺,他還是個遊魂。
出於對佛門重地的忌憚,戰戰兢兢,生怕哪個高僧一回頭就把他當邪祟給收了去。
這回不一樣了。
小虎斑昂著頭,四條胖腿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啪嗒啪嗒」,走得理直氣壯。
連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走出了一種「老子現在是活的,誰怕誰」的囂張氣焰。
唐妙回頭瞅了他一眼,鬍鬚抖了抖。
靈隱寺到了。
周承澤和陳淑薇夫婦帶著周一諾進了大殿。
三人在蒲團前跪下,給佛祖上香磕頭。
當年那場簽筒被打翻的烏龍,到底還是圓成了一個再好不過的結局。
唐妙沒進去湊熱鬧。
她熟門熟路地一拐,領著少年溜去人少的後院。
小白早飛沒影兒了,多半是去挑釁這寺廟裡的麻雀了。
「我們去哪兒?」少年的奶音還沒長開,軟乎乎的。
「隨便逛逛。」唐妙腳步輕快。
後院還是老樣子,古樹參天。
順著迴廊繞過個月亮門,到了後牆根。
不遠處,那個光頭鋥亮的老和尚依舊低著頭,一下一下揮著那把大竹掃帚。
「刷——刷——」
上一次他們來這裡,唐妙滿心以為這是個深藏不露的掃地神僧。
為了幫少年弄清楚重生之謎,她圍著老和尚一頓撒嬌賣萌。
結果人家嫌她礙事,滿腦子都是搞衛生趕KPI。
這回她學乖了。
壓低身子,打算悄悄繞過去。
掃帚卻停了。
老和尚直起腰,轉過頭來。
「又是你們兩個小傢伙喲。」
唐妙前爪一滑。
少年也定住了,前爪懸在半空,忘了踩下去。
老和尚認識他們!
最要命的是,老和尚用了一個「又」字。
而且,他說的是「兩個」。
這……
上次來的時候,少年只是個遊魂,正常活人根本看不見他!
唐妙細思極恐,後背的毛一根根支棱起來。
少年的琥珀色眼珠瞪得溜圓,那張奶凶的小臉上頭一次露出發懵的表情。
老和尚雙手拄著掃帚,講話腔調慢悠悠的。
「跟你們講過的嘛,後廚阿姨那裡有吃的,去尋她啊。」
他頓了頓,非常無奈。
「哎,怎麼又踩我剛歸攏好的落葉。」
唐妙低頭。
剛太過震驚,她本能地後退了幾步,此刻正好踩在一小堆落葉上。
跟上次踩的位置一模一樣。
唐妙頭皮發麻。
也顧不上琢磨老和尚到底是何方神聖了,叼住少年的後頸皮就跑。
身後傳來老和尚不緊不慢的杭州腔:
「小貓咪,跑慢點噢,石板滑的!」
跑出老遠,繞過兩道迴廊,確認那「刷刷」的掃地聲徹底聽不見了,唐妙才把少年從嘴裡放下來。
一小貓一小小貓,趴在牆角齊齊喘氣。
「他能看見你,以前你是鬼的時候,他肯定看見了!」
少年攏了攏被叼亂的後頸毛,過了半天才說話。
「掃地僧……唐唐你那會兒是對的。」
唐妙忍不住樂了。
得,繞了一大圈,命運真給她安排過高人。
笑夠了,抖了抖身上的水汽,視線往旁邊一掃,才發現這個地方非常的眼熟。
她記得清楚,那天下山的路上,就在這面側牆上,離地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畫著一幅畫。
畫上描繪的是一個人躺在榻上,人形上方懸著一團模糊的虛影。
虛影邊緣,還散著細密的金色線條,那些金線條正往那具軀殼裡鑽。
就是看到那幅畫,讓少年動了復活周一諾的念頭。
後來他散盡功德,真的成功換取那個昏迷三年的男孩睜開眼,而少年也加入了這個他喜歡的家庭。
一切的源頭,都在這面牆上。
可是如今,側牆就在眼前。
兩隻貓同時傻了眼。
牆面光潔平坦,底色乾乾淨淨,連一道劃痕都沒有。
哪還有什麼壁畫?
唐妙不信邪。
她順著當初記憶的位置,一寸一寸地嗅,用爪子去摸去撓。
鼻子貼著牆面,只聞到濕冷的青苔味和雨後的土腥氣。
沒有顏料剝落的觸感,也沒有被人為刮除後留下的坑窪,什麼都沒有。
就好像那幅畫,從來就沒存在過。
兩隻貓面面相覷。
少年蹲在地上,撓了撓耳朵。
「我記得就是這裡,不會錯的,就在銀杏樹旁邊。」
他們都看見了的東西,總不能一塊兒記岔。
唐妙也盯著那面光禿的牆發愣。
穿堂風從迴廊那頭灌過來。
風裡裹著涼意,掀動了院角那棵老銀杏的枝葉。
「嘩啦!」
金黃的葉子簌簌飄落。
打著旋兒,一片接一片。
唐妙下意識抬頭。
也就那麼一個眨眼的功夫。
陽光恰好在這時穿透了厚重的雲層,幾縷光束斜斜打過來,穿透半空中那正在飄落的銀杏葉。
光透過薄薄的葉片,將錯綜複雜的葉脈輪廓,清晰地投影在牆根上。
金色的細長紋理被光影放大,在牆面上交織、散開。
唐妙的瞳孔放大。
就那一秒,被他們敏銳地捕捉到了。
跟當初壁畫上虛影邊緣那些金線,分毫不差!
太陽光打在少年實打實的小身板上,琥珀色的眼睛裡,盛著滿滿當當的金色。
葉子還在落。
一片,又一片。
風穿過迴廊,穿過古樹,穿過這兩隻貓咪之間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靜默。
唐妙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
那面牆上到底有沒有過那幅畫,好像也沒那麼重要。
她想起韜光寺那個和尚說的話。
但行善事,莫問前程。
金黃的葉子落了她一身,一片正巧搭在她鼻尖上,痒痒的。
她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那片葉子被氣流掀飛,打著旋兒,落在了她的小包上。
唐妙把那片葉子從包上扒拉過來。
葉脈的金光,在陽光底下慢慢淡了,重新變回一片平平無奇的銀杏葉。
她把葉子塞進小包。
「正好收著,留個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