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個松果。
正中唐妙額頭,彈到鼻樑上又滾到地上。
她抬頭。
江堤旁邊的老榆樹上,一隻松鼠蹲在樹杈上。
個頭不大,氣勢倒很驚人。
尾巴蓬得跟雞毛撣子似的,兩隻前爪叉在腰間,歪著腦袋,一臉「你瞅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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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妙和松鼠對視了三秒。
松鼠先開口了:「喲,哪來的小沙糖桔?擱這兒凍劈叉了吧?」
純正的東北口音,中氣十足。
唐妙梗著脖子回嘴:「我是正宗北方貓!」
松鼠「嗤」了一聲,大尾巴甩了個扇面那麼大的弧度。
「北方貓?我太爺爺說了,過了山海關的統統都是南方!你從哪個旮旯來的?長得跟個蜜橘子似的,一看就不抗凍。」
唐妙的毛微微炸了一下。
她想反駁,但零下三十度的冷風正好灌進嘴裡,嗆得她打了個噴嚏。
說服力歸零。
松鼠「吱吱」直笑。
「本大爺叫塔塔!松花江北岸到中央大街這片兒,全是本大爺的地盤。你這小橘子要在我地盤上站著,得先——」
「汪!!!」
塔塔的演講被打斷。
兩條大黃狗從鐵道橋下的涵洞裡衝出來,速度極快。
土黃色的皮毛上沾著泥點子,嘴裡噴著白氣,四條長腿在積雪上刨出一串飛濺的雪沫。
目標是樹上的塔塔。
唐妙看得清楚,打頭那狗的眼睛緊緊盯著樹杈上的塔塔。
這兩條狗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幹這活了。
「呀!媽呀!怎麼又是這倆孫賊!」
塔塔嚇得四隻爪子抱緊樹枝,尾巴炸成一個球。
嘴上還叫囂:「咋的?能耐你上來啊!上來啊!來啊——」
話沒說完,腳底一滑。
老榆樹的枝丫上裹著一層薄冰,松鼠的爪子刨不住。
塔塔的身體朝一側歪了歪,爪子瘋狂地在樹皮上刨出一連串白印子。
沒抓住。
整隻松鼠從樹上彈射出去。
一道漂亮的拋物線。
「嗷嗷嗷嗷嗷嗷嗷——」
「噗。」
塔塔臉朝下栽進唐妙面前的雪堆里,砸出一個松鼠形狀的深坑。
四條腿朝天蹬著,尾巴上糊滿了雪,活脫一個翻過來的雞毛撣子。
兩條大黃狗同時轉頭。
它們離雪坑不到三米。
塔塔在雪坑裡瘋狂撲騰,翻不過來。
松鼠的身體太輕,陷進鬆軟的積雪就跟掉進沼澤一樣,越掙扎埋得越深。
唐妙全身的毛「唰」地豎起來。
如果她現在跑,完全來得及。
她只是一隻弱小無助的小貓崽,大黃狗一口就能咬斷她的脖子。
看著雪坑裡無法動彈的松鼠塔塔,她想到前一世,騎電瓶車時在路上打滑,車翻了,人摔在路中間。
來往的車輛一輛輛從她身邊呼嘯而過。
只有一個開麵包車的大姐停了下來,把她拉上車送到醫院。
大姐說的話她記了很多年:
「舉手之勞,誰還沒個倒霉的時候。」
唐妙低罵了一聲。
理智瘋狂尖叫著讓她跑,可她終究還是狠不下心。
她還是鼓起勇氣,朝兩條大黃狗大喊一聲:
「嘿,孫子誒……!」
這是她腦海里能想到的最髒的話,喊出來還有些忐忑。
兩條大黃狗同時一愣,轉頭看向她。
「對,就是叫你們!」
兩條狗動了,唐妙瘋了一般往涵洞方向跑。
四條腿交替蹬地,肉墊踩在積雪上打滑,每一步都踉踉蹌蹌。
身後的狗吠震得她耳膜發麻。
她不敢回頭,記得涵洞另一側堆著幾根廢棄的水泥管道。
身後的喘息聲越來越近,熱騰騰的狗息噴在她尾巴上。
涵洞口還有十米。
唐妙的心臟在嗓子眼跳。
八米,五米。
左邊那條大黃狗的嘴已經張開了,犬齒在晨光裏白晃晃的。
三米!
她拿出了這輩子最後的力氣,後腿猛蹬,整個身體貼著地面竄了出去。
水泥管口在眼前放大。
她鑽進去了。
「砰!」
大黃狗的腦袋撞在管口上,整根水泥管被撞得在碎石堆里滾了一下。
唐妙在管子裡翻了個跟頭,四隻爪子扒住管壁穩住身體。
兩條狗在管口瘋狂地刨,爪子撓得水泥管嗞嗞響,口水滴進管子裡。
唐妙縮在管道深處,把自己團成最小的一團,瑟瑟發抖。
心跳得整個身體都在發顫。
管口堵著兩張大狗臉,輪流往裡探。
鼻子噴出的熱氣在管道里凝成霧。
但它們的頭太大,擠不進來。
唐妙咬著牙,一動不動。
大黃狗叫了大概五分鐘,開始失去耐心,又刨了兩下管口,終於傳來離開的聲音。
唐妙又等了一會兒,確認安全後,慢慢往管口挪。
她探出半個腦袋。
涵洞裡空了,兩條大黃狗的身影消失在鐵道橋的另一端。
唐妙從水泥管里擠出來,四條腿在發抖。
還在後怕。
「行啊你。」
頭頂傳來聲音。
唐妙抬頭。
塔塔蹲在水泥管頂上,尾巴上的雪已經抖掉了大半,但還有幾團掛在毛尖上,怎麼甩都甩不掉。
松鼠的表情很複雜,小眼珠子滴溜溜轉,兩隻前爪侷促地搓了搓。
半晌,它清了清嗓子,彆扭又傲嬌。
「咳,那啥……」
「貓,你救了本大爺!本大爺不喜歡欠貓情。」
「說吧,你……你有什麼心愿不?只要在哈爾濱,沒本大爺辦不到的!」
唐妙舔了舔嘴唇,「我想吃遍全中國。」
塔塔的兩隻前爪停在半空,小眼珠子瞪得溜圓。
唐妙:「就從哈爾濱開始吧!」
「我要吃鐵鍋燉、鍋包肉、老冰棍、燒烤……對了,還有正宗的俄餐!紅菜湯!大列巴!」
唐妙越說越來勁,尾巴跟著一甩一甩,「本來第一站想去北京,結果坐錯了車,陰差陽錯到了哈爾濱。」
「你可以帶我逛逛不?」
塔塔盯著她看了整整五秒鐘才消化完。
「你這貓……倒真不客氣。」
嘴上這麼說,大尾巴已經得意地甩出一個漂亮的扇面。
它從水泥管頂上跳下來,落在唐妙面前,拍了拍爪子上的雪渣。
「那你可算是找對鼠了!走著!」
塔塔躥上路邊的電線桿,又從電線桿跳到一棵白樺樹枝頭,回頭沖唐妙吱了一聲:
「我太爺爺說了,來了哈爾濱不看地下,等於白來!」
唐妙愣了一下。
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