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研討會結束已經過去了一周,沈淮照常處理完文物,含著麥芽糖塊往辦公室走。
不知道算不算矯枉過正,他從一開始想不起來吃飯,到現在不吃點什麼就難受,也就一個星期的時間。
好在大學教授用餐在食堂有補貼,他沒什麼花銷的地方,不然就他那幾張糧票糖票都不夠換什麼東西吃。
這一周,沈淮沒有主動跟解連環說話,但後者卻好像真的被他激出性子了似的,經常在下課後來找他。
……也不是找他,只是往他的辦公室里塞信。
每次都是一封十幾頁的信,厚厚的疊在一起,上面潦草又不失筆鋒的字,看得沈淮腦殼痛。
上面開始只討論他有想法的那個課題,裡面演都不帶演地把盜墓的黑話用進去。
到後面偶爾還會夾雜著幾句家庭瑣事,抱怨一下他嚴格過頭的親爹,字裡行間還怪有青春大學生的感覺。
沈淮能怎麼辦,努力看完就回信唄。
為了防止跟沈鶴釗的筆跡太像,他還用上了左手字。
【不知道今天能收到什麼內容。】沈淮在辦公室外的一排信箱裡找到屬於自己的那個,用鑰匙擰開。
【昨天說的陶器類型學分析,害得我們掃描了一晚上的圖書館。】系統跟著打哈欠,【感覺這次回去,我的內存會被一堆奇奇怪怪的東西占掉!】
【往好處想,起碼是能查到的。】沈淮吐槽道,【我懷疑他回去把解九爺考驗他的題目,全都拿來問我了。】
鬼知道他一開始看到那麼多亂七八糟的盜墓課題,眼前是多麼一黑又一黑。
裡面試探的意味太濃,沒有解九的手筆他都不信。
沈淮遇到那些問題,壓根就不回,轉頭說別的。反正他的身份經得起查驗,解九有本事親自來找他。
除此之外,他跟解連環的交流都很愉快。
這小子雖然有點天才的傲氣,但是思維跟他詭異地合拍,讓沈淮都驚奇不已。
很意外的是,沈淮這次打開信箱,只看到一封薄得可以貼在壁上的信。
他輕「咦」了聲,打開。
解連環的字難得板正。
【致沈教授:
事出突然,學生需外出考察一至兩月,歸期未定,待事務了結必定前來拜會。
外出期間,望珍重。
解連環】
短短几行字,看得很快。
沈淮站在原地,面沉如水。
【西沙考古隊已經組建好了,什麼時候?!】系統不可置信地道,【我一直盯著各個研究所的報名單!】
沈淮揉了揉眉心,走進辦公室,道:【忘記了一件事,這個時候信息技術還不普及。】
研究所組建考古隊線上會存檔,但真正的名單,必定是線下紙質公示的。
但這也不是他一點風聲都沒收到的理由。
早在入職之際,他就已經跟學校表示過,他就是為現場考古而來的,研究所有這種項目,學校不可能不知情、不通知他。
更別說解連環要申請去考古隊,還要提前參與學校的研討會作報告。
只有一個可能。
消息被人攔了。
誰攔的?
解九。
這是一個不用思考就能得出的結論。
系統焦急地問:【那現在怎麼辦?】
沈淮想起那位戴著圓框眼鏡、看上去沉穩冷靜、毫無商人市儈氣息的男子,那麼多年過去,解九的形象還是格外清晰。
他沒在他逝世前去見他一面,這次或許算是彌補了。
他將麥芽糖咽下去,抿了抿水杯,面無表情地道:【涼拌。】
涼水拌麥芽糖,不齁,挺好吃的。
臨走前,沈淮望了眼牆上掛著的日曆。
七月十八。
他記得這一天,在這個時間的不為人知的地方,另一個他,也在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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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爺。」下屬急匆匆地走進書房,「XX大學今天突然往研究所里發信函,要往考古隊裡加個人,說有人帶隊更保險一點。」
解九低頭看帳,頭也沒抬地道:「沈淮?」
下屬愣了一下:「您知道了?」
「不出所料。」解九放下筆,「連環這段時間,跟那位教授聊得很開心。」
「少爺他應該是不小心……」
「不,他其實沒透露什麼,畢竟我也沒告訴他,考古隊的消息被我刻意攔下的事情。」解九笑著道,「但比起沈教授,他的段數還是太低了。」
下屬神情一凜,低聲道:「是敵人嗎?」
「說不準。」解九緩緩搖頭,「沈教授確實有真材實料,他對地質知識的了解,做不了假。
他半個多月前回國,那時,組建考古隊的計劃,只是個雛形。」
「獨身,年輕卻過分沉穩,在學校里與人交往淺嘗輒止,卻在研討會上出頭為連環說話,甚至暴露了許多不該出現在明面上的知識。」解九思忖許久,喃喃道,「很矛盾……」
他突然抬頭道:「學院的態度強硬嗎?」
下屬道:「比較強硬,甚至是直接錄入名單後才發函的,只不過集合時間,我讓研究所攔下來了,沒有通知那位。」
解九的眉頭輕蹙,這樣僵著也不是辦法,明面上,他不太好拒絕學校,暴露出考古隊的明顯異常。
「對了,那位沈教授還特意發郵件給研究所,說他願意為這個機會等待。」
「什麼時候發的?」
「學校通知後的凌晨三點。」
解九的眉頭舒展開了。
「原來是打這個主意。」他很輕鬆地道,「我會去見他的。」
下屬一驚:「您親自去?」
「一個明顯異常的邀約。」解九平淡地點評道,「換作平時,我不會去,但是連環對他的評價很高。」
「我的兒子再蠢笨,也不可能看不出來懷有惡意之人。」
「我願意給連環一個機會。」解九道,「如果我沒回來,或者回來的不是我——這就是給解連環上的最刻骨銘心的一課。」
他的語氣太過於平靜漠然,輕飄飄的,好似拿自己的性命作賭、給兒子一個教訓是很尋常的事情。
愈發顯得毛骨悚然了。
下屬深深低下了頭,不敢說話。
「不過……」解九輕笑出聲,重新拿起筆,批起了帳本,「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次過去,指不定又能交一位神通朋友了。」
「能避開連環信里所有的陷阱,這種聰明人,可不會做錯誤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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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號,晚。
沈淮早早地躺下,準備二十一號凌晨再爬起來。
他的住處在離學校不遠的一處公寓樓里,裡面都是大學裡的教職工,安全性很高。
他沒告訴解九他住這,但對方肯定找得著。
選凌晨三點,純粹是覺得這個點就適合夜聊,太早了沒有那種神秘的氣氛。
系統吐槽他:【解九知道你這麼想,他一定會忍不住把你打一頓的。】
沈淮理直氣壯地道:【你信不信他平時這個點也沒睡?】
一個狠起來能給自己注射超量鎮定劑、去保證計劃不出錯的狼滅,在這種多事之秋,不通宵都算好的。
他把解九喊來嘮嗑,讓他暫時別考慮那麼多工作,還是讓對方放鬆放鬆腦子。
快說,謝謝沈淮。
一人一統沒聊多久,才堪堪十點,沈淮就閉上眼,進入了夢鄉。
他的睡眠質量一向不錯,特別在馬甲里待久了——沈鶴釗的警覺性太強、又沒觸感,閉上眼除了聽覺,就跟整個人都不存在一樣,實在是不好入睡。
此刻回到了本體,更是雙倍反饋的香甜。
但很意外的,他今晚做夢了。
【系統……統統……】沈淮睜開眼,還有些意外自己怎麼待在外面。
喊了兩聲系統沒有回答,他抬眸,看到面前的建築,腦子裡轟的一下。
眼下的場景太熟悉,熟悉到他能在記憶里一比一復刻,甚至知道下一刻會出現什麼。
……這是他的記憶,他的過去。
是沈鶴釗在這個時期經歷的事情。
為什麼他會夢到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