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在耳膜里轟鳴。
司清潤了潤唇，沒來得及多想，點開聊天框。
祁放發來一張圖片。
畫面里，小貓仰面躺在草地里曬月光，肚皮上覆著一隻冷白好看的大手，精細修長的骨節陷進蓬鬆的毛毛里。
坐以待幣：「貓」
接下來是一些花花草草，路燈，月亮的照片。
每張照片後面都附了個名詞。
好像百度百科。
他還在拍。
司清察覺到不對勁，「你怎麼了？」
消息發出去，對話框幾次跳出「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卻沒有消息發過來。
她盯著聊天框底部，指尖無意識向上劃了兩下。
又退出微信，斷網重連，等了一會兒再點開聊天框。
片刻後，終於收到一條語音。
她切到聽筒模式，附在耳邊。
「我找不到路了。」
短短六個字，他說了六秒語速慢得出奇。
是喝酒了嗎？
司清顧不得胸腔里那股被可愛到而泛起的緊澀，從衣櫃裡扽了件薄衫披上。
祁放照片裡的貓貓是四齋列印店老闆家的小起司，司清大概知道他在哪兒。
山青：「乖乖待在原地，別亂走」
跟室友說了聲，連睡衣都沒來得及換就跑出去了。
水珠順著烏黑的髮絲甩出一道晶瑩弧線，棉布睡裙被洇出一小片深色，跑起來時夜風從領口灌進來，有點涼。
司清扯緊外衫衣襟，步履不停地直奔四齋。
耳畔的風呼嘯而過，深藍色的樹影成片倒退。
餘光捕捉到燈影旁邊那一小團黑影的瞬間，心跳先於意識做出反應。
祁放蹲在路肩旁，被香樟投落的樹影籠上一層深藍，偏著腦袋挼貓貓。
柔軟又孤單。
脆弱得讓人不敢伸手碰碰他。
「祁放。」司清叫他，呼吸因為剛才的急促而微微發顫。
他反應慢了半拍，緩緩揚起臉，黑眸勾著剛剛和貓貓玩時獨有的、未褪盡的溫柔。
司清疊好裙擺，蹲在他旁邊，「想現在回去，還是再玩兒一會？」
「還不想回去。」
他半邊臉埋進臂彎，「你陪我嗎？」
司清呼吸頓了一息。
這人無意識的撒嬌真的好難捱。
「我陪你。」
他沒再回話，只剩一雙狐狸眼彎得純粹。
司清跟隨他的視線，落向懶洋洋躺在草地里的小胖子。
之前跟室友路過這裡的時候見過幾次這隻貓咪。
總是睡得很實，有人惡作劇，在它身上放小鵝卵石都吵不醒，親人，脾氣也好。
學校里有很多自由的小貓，大都沒有名字，學生之間都用外號來代指。
按大小和品種分類，大小橘，大小狸花，大小三花等等。
起司就這一隻，小個兒的，列印店老闆是遼省人，給它取名起子，學生們覺得不好聽，就私下喊它小起。
司清指尖撓撓貓咪的下巴，小傢伙的尾巴尖掃著她的手腕兒，圓滾滾的肚皮翻上來給人摸。
「好乖啊，小起。」
她咬字很輕，清泠泠的聲音幾乎要化在晚風裡。
聽到幾個模糊的字眼，祁放懸在空中的指尖一僵，眸光直白地偏向旁邊。
女生的劉海被風掀到兩側，路燈的光暈棲在她眉睫。
睫毛投下的陰影輕顫，像蝴蝶駐停在薄霧繚繞的湖面，隨著眼波輕輕一晃，就能輕而易舉地勾起他探尋的意圖。
司清挼貓的手指尖都鏽住了，卻還佯裝沒察覺到他的視線。
「小祁？」他唇瓣翕動，幾近艱難地咬住那兩個字，「我？」
司清鹿眼睜大，很快反應過來，點點貓咪的小腦袋，「是它啦，小起，起司的起。」
祁放難得反應了一會兒。
未幾，像是想到什麼。
「一會兒放放，一會兒小祁的。」
他唇角的梨渦陷進去，「司清，你釣我啊？」
「……」
長達半分鐘的沉默背後是司清過速的心率。
「我哪有。」
司清垂下眼睫，專心擼貓，不再看他。
默了會兒，祁放的手機響了。
屏顯躍動著唐有旻三個字。
祁放看都沒看，拎著手機邊緣直接給司清。
她知道他現在意識不清晰，電話接一半兒倒頭就睡都是有可能的。
司清接過手機，按下接聽鍵，順帶起身活動了下。
唐有旻：「剛簽完合同，你怎麼打那麼多電話？」
「祁放喝多了。」
那頭沉默了。
良久，出聲，「您是？」
唐有旻一句「您是？」就一拳干碎了四年塑料叔侄情。
「司清。」
聲落，她清清楚楚聽見唐有旻長呼一口氣，緊接著就是一連串鳥語花香。
「我還以為他喝多了讓人睡了！嚇我一……」
話音未落，他話鋒一轉，「不是，你倆在一塊兒喝酒呢？」
「……」
跟祁放在一起玩的人，腦迴路都很特別吧。
司清無語，簡單交代完情況就讓他趕緊回學校，來四齋接人。
萬一祁放真暈了，她自己一個人沒辦法把他扛回宿舍。
司清掛斷電話，重新看回去。
路燈下突然多了只狸花貓，瞳孔豎成一條線，死死盯著小起。
祁放側掌多了幾道延伸至手背的紅痕。
偏偏他還渾不在意地給炸毛中的小起順毛，像是被貓抓習慣了。
小起在這片小廣場上自由慣了，在草地里打滾都是常有的事。
司清擔心祁放傷口感染，也顧不上什麼邊界距離。
女孩子纖細的手的扣在他的手腕上，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去那邊坐著。」
司清朝不遠處石凳的方向抬了抬頜，聲音裡帶著幾分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生硬。
那雙素日遊刃有餘的狐狸眼少見地浮起一陣錯愕。
祁放垂了垂眼，沒說話，踉蹌著直起身子，任司清安排。
「不許玩貓了，在這兒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又怕他聽不進去。
祁放現在頂多8歲。
連哄帶威脅才有用。
司清把他按在石凳上，黛眉微微蹙起，「不乖就揍……」
他坐在光下，瞳仁亮得驚人。
剛才的錯愕仿佛碎成一池星子，在他眼底鋪張開。
司清給自己的人設在他可憐兮兮的一眼裡翻了車。
她聲音不可自控地柔和下來，朝他聳聳鼻尖，接上後半句：「你乖乖的。」
「知道了。」男生長睫簌簌輕顫，聲音有點啞。
「我會乖的。」